启元影像的交割进入最后阶段。
这几天沈知意几乎不离会议室。上午和银行确认放款节点,下午过股权转让协议的补充条款,晚上开内部会,把交割日当天的流程一条一条顺下来。她的电脑同时开着三份文件,邮箱右上角的未读数字一直在变,手机放在桌边,隔几分钟亮一次。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快。
别人还在翻页,她已经把对方下一个问题答了。律师说"这个表述可能还有歧义",她低头把那段改好,顺手发进群里。银行那边说"流程上可能要再确认一下总行意见",她点了点头,只说:"可以,今天下班前给我明确回复。"
语气不重,也没有催人的意思。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不是商量。
下午三点,会议室空调开得有点低,陈立抱着电脑坐在她右手边,记录,偶尔抬头确认。他一直注意着她桌上那只透明玻璃杯,里面是热水,杯口还浮着一点白汽。
沈知意以前开会,桌上要么是冰美式,要么是浓缩。项目紧的时候一天三杯起步。她自己说过:"咖啡对我已经不是提神了,是维持系统运行。"
可这几天,一直是热水。
陈立第一次以为是临时找不到咖啡,第二次以为是胃不舒服,到了今天终于确认:不是偶然。
会议散了,法务和银行的人陆续离开,会议室空下来,只剩沈知意站在窗边回邮件。
他没忍住。
"沈总,要不要让人给您点杯咖啡?"
她没抬头,手还在键盘上。
"不用。"
"您最近这么养生,我有点不习惯。"
她把最后一封邮件发出去,才合上电脑。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太热了,入口温温的,没有味道。她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两秒才开口。
"紧张的时候,不一定非要靠咖啡顶。"
陈立愣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太平了,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可他从里面听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道理,不像习惯改变那么简单,倒像是她刚刚学会了某种新的活法,还在试着适应它。
他没追问,只点了点头。
"那挺好。"
沈知意嗯了一声,把杯子放回桌上。
她其实知道陈立在看什么。不止他一个人,这几天已经有人问过她好几次怎么不喝咖啡了。她每次都只说"最近不想喝",没有解释。解释太多,好像就要把这件事弄得很重。
其实也没多重。
只是她最近慢慢在试一件事——紧张的时候,先让身体慢一点,而不是再往上压一层。
不是因为谁跟她说不能喝咖啡。是因为她慢慢发现,那个"再撑一撑"的动作,有的时候是她自己用力把自己绷住,而不是她真的需要。
她不确定这算不算进步。但她知道这是真实的。
窗外天色慢慢暗。她拿起电脑,往外走。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咖啡机亮着,旁边排了两个人,空气里都是烘焙过的苦香。她脚步没停,直接走过去。
裴言川那天从住院部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
最后一个患者是神外转过来的术后谵妄,家属情绪不稳定,在病房里待了将近一小时才出来。他走过连廊,低头看手机,回了两条工作消息,刚把屏幕按灭,目光无意间扫过候诊区。
脚步停了一下。
那边坐着一个女人。黑色西装,长发低束,膝上放着电脑,一边打电话一边敲键盘,眉心轻轻蹙着。坐姿很直,腿叠着,脚边放着公文包。
有那么短的一瞬间,他以为是沈知意。
那种感觉来得太快,快过思考——身体先停了,大脑才跟上来觉得不对。
下一秒,对方抬了下头。
陌生的脸。
不是她。
裴言川站了半秒,重新迈步往前走。神色没有变化,像那一下停顿根本没发生过。
只是走到门诊楼前,他很轻地垂了一下眼。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神经科学里把它叫注意偏向。人在意某个人的时候,大脑会自动提高相关信息的识别优先级——哪怕只是一个接近的轮廓,一个接近的姿势,都足够触发那一瞬间的停顿。
他研究这个很多年。
所以他比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推开诊室的门,坐下,翻开病历,笔落到纸上,字迹和往常一样工整。
只是写到一半,笔尖停了停。
他想起她第一次来的样子。穿西装,背挺得很直,坐在那张椅子上,说"我最近有点睡不好",像在汇报项目。眼底有淡淡青色,还要维持着一种"我一切正常"的表情。
后来她开始在他面前松下来。会把鞋踢掉缩在沙发上,会抱着抱枕说"我真的很烦",会半睡半醒地问"你家有没有吃的"。
再后来,她第一次在这里睡着。
他那时候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久到自己都意识到不合适,才移开目光。
窗外夕阳落下去了,光从百叶窗缝隙斜斜照进来,在桌面切出细长的影子。他垂着眼,安静坐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写。
字一行行落下,依旧整齐。
脑子里那点念头却没有散。
他想,她现在大概也在忙。可能在开会,可能在改文件,可能刚从某间会议室出来,手边放着电脑和手机,身边围着等她拍板的人。
他不知道她最近睡得怎么样。
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半夜醒。
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数呼吸。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他手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