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裴言川收到邮件的时候,正在看一份病例记录。
邮件是统一发出来的,关于一个合作项目的阶段性成果发布,附件里有名单,有分工说明,有下一步计划。他点开扫了一眼,往下翻,看完,把邮件关掉,继续看病例。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找什么。
他重新打开邮件,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有他的名字。
他把邮件关掉,拿起笔,在病例记录上继续写。
他写了几行,停下来,把笔放下,看着窗外。
楼下是医院的院子,有人推着轮椅在走廊里经过,阳光照在地面上,静的。
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
他知道那份名单意味着什么。他参与了那个项目早期最核心的框架部分,后来因为和对方在方向上有分歧,他把他那一版单独留着,没有合并进去。他以为这件事有共识,以为他退出的那部分不会被直接用掉。
但被用掉了。
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给项目的负责人发了一封邮件,很短,问了一句:名单的分工是按照什么原则确定的。
发完,他把邮件关掉,继续工作。
他没有在这件事上停太久。
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他很清楚,如果他现在去想它,他会想很久,而他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一向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放下一件事,等到有时间了再处理。
只是今天放下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
他今天有六个咨询。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失眠两年,最近开始出现情绪低落。他坐下来的时候先说了一句:"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裴言川翻开记录本,说:"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那个人想了一下,"就是感觉有点别的事情。"
裴言川说:"你上次说最近入睡困难又加重了,从哪天开始的。"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说:"啊,大概上周三。"
咨询继续往下走。
裴言川问问题,记录,引导,该追问的地方追问,该沉默的地方沉默。他做这件事已经很多年了,很多时候不需要刻意,流程会自己走。
但那个人进来时说的那句话,他一直记着。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他不知道哪里不一样。
或者他知道,只是不想在这里想它。
中午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吃饭,订的外卖,一个盒饭,放在桌上,他边吃边看一篇论文。
看到一半,他停下来。
他把论文关掉,就那么坐着,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再拿筷子,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他在想她现在在做什么。
他不是第一次想这件事,但以前他想的时候,有一个背景——她是他的来访者,他可以在下次咨询的时候问,或者她会在下次咨询的时候告诉他。
现在没有下次了。
他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吃饭,不知道她睡得怎么样,不知道投委会过没过,不知道那个项目签完之后她有没有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待一待,还是直接开了下一个。
他以前都知道这些,不是因为他刻意打听,是因为她会说,或者他会问。
现在不知道了。
他拿起筷子,把饭吃完,把盒子扔掉,把桌子收拾干净,然后坐回去继续工作。
他把那个"不知道了"放在脑子里,没有处理它,只是放着。
下午的咨询结束之后,他去了一趟图书馆。
不是为了什么,只是他下班之后不想直接回家,想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
图书馆快关门了,里面人不多,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没有拿书,只是坐着。
窗外是医院的老院区,几棵很老的梧桐树,叶子快落完了,枝杈很清晰地站在傍晚的天色里。
他在这里工作了很多年,这几棵树他每年都看见,但他今天才注意到,其中一棵的树干中间有一个很大的疤,像是很多年前被什么撞过,树皮重新长出来,把那个位置盖住了大半,但还是能看见。
他看着那棵树,坐了一会儿。
他知道他今天在回避一件事。
不是那份名单,名单的事他能处理,会发邮件,会等回复,该争的争,不该争的就算了,他做过很多类似的事,他知道怎么办。
他回避的是另一件事。
她发那条消息的时候用的是"谢谢你之前的帮助",他回的是"祝一切顺利",然后他们都把那扇门关上了,关得很干净,很对称,像两个懂事的人在用一种体面的方式结束一段体面的关系。
这没有错。
他们两个做的都没有错。
但他坐在图书馆里,看着那棵树干上的疤,忽然想到一件很具体的事:
她上一次睡足八个小时,是在他出国的第几天。
她给他发消息,"我昨天睡了八个小时",他站在德国医院的走廊里,看了那条消息很久。
他当时想,她在慢慢允许自己停下来了。
他现在想,那个过程还没有结束。她还在学,还在练,还有很多时候会半夜醒来,还有很多时候脑子里的那些声音会卷土重来,还有很多时候她会不知道那些声音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而他现在不在那里了。
他不是她的咨询师了。
他坐在那里,把这件事想清楚了,又想了一遍,确认自己想清楚了。
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走出图书馆。
外面天已经黑了,风有点冷,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动了一下。
他走向停车场,没有回头。
他知道"想清楚了"不等于"解决了"。
他只是今天,先想清楚了。
同一天,沈知意在开一个很长的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