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飞机上做的决定。
不是深思熟虑,是在起飞之后,窗外的云层把地面盖住的那一刻,忽然就清楚了。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包,想了一下,拿出手机,在飞行模式下打开备忘录,写了三个字:
换咨询师。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再想这件事,因为已经想清楚了。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换。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也不是因为昨天早上发生了什么。是因为她很清楚,如果不换,她接下来在那个房间里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再是为了让自己好起来。
那个房间已经变成别的东西了。
而她不能在那里继续待着。
飞机落地的时候,她把备忘录关掉,打开微信,找到一个朋友的名字,发了一条消息:"你认识靠谱的心理医生吗,帮我问一下。"
发完,她走进廊桥,跟着人流往外走,拖着行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她给他发消息是在回家的路上。
车堵在高架上,司机开着收音机,声音很小,她靠在后座,看着窗外一栋一栋的楼往后退。
她打开和他的聊天框,看了一会儿。
聊天记录还停在昨天,她发"我知道了",他没有再回。
她开始打字。
打了一半,删掉,重新打。
最后只留了一句:
"我这边打算暂停咨询,谢谢你之前的帮助。"
她看了一眼,发出去。
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不看。
她知道这条消息写得很生硬。
"谢谢你之前的帮助"——这句话可以发给任何一个服务提供者,发给维修师傅,发给快递员,发给帮她改过一版PPT的实习生。
她知道。
她就是要这样写。
因为如果她写得更真实一点,这条消息就没有办法发出去。
裴言川是在两场咨询之间看到这条消息的。
上一位来访者刚离开,他把门关上,转身回到桌前,顺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他把那条消息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坐到椅子上,没有动。
房间很安静。
他坐在那里,把这条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打算暂停咨询。"
"谢谢你之前的帮助。"
他知道这两句话意味着什么。
他也知道,这条消息是她能写出来的最干净的一个版本。如果她写得更真实,她就发不出来。
他把手机拿起来,想了一下,回了一句:
"理解你的决定,祝一切顺利。"
发出去。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那条已发消息停了一会儿。
"祝一切顺利。"
这五个字他也可以发给任何人。他知道。
他们两个人,用同样的方式,把这件事关上了。
门被敲了一下。
"请进。"
下一位来访者走进来,他翻开记录本,拿起笔。
他没有再看手机。
但他知道,今天剩下的时间里,他需要非常专注地工作,才能不去想另一件事。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他只是开始工作了。
新咨询师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诊室很规整,采光好,桌上摆着一盆绿植,窗外能看见远处的江。
她进去的时候,对方已经坐好了,西装,眼镜,表情很职业,很温和,像一张经过设计的脸。
沈知意在椅子上坐下,把包放在旁边,背靠着椅背。
对方翻开本子,说了一些开场白,关于保密原则,关于咨询的框架,关于她今天来想解决什么问题。
她听着,点头,等他说完。
然后她说:
"我之前有一个固定的咨询师,最近停掉了。"
"停掉是你提出的,还是对方建议的。"
"我提的。"她想了一下,说,"关系有点复杂。"
"复杂具体是指哪一部分。"
她看着他,想了一下,说:
"他很有效。"
对方等她继续说。
"我能预测他会问什么,也能预测他的判断方向。"她说,"做到这一步,我觉得这段咨询关系应该换了。"
对方点了点头,说:"你觉得熟悉之后,效果会下降?"
"不是效果的问题。"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试图找一个准确的说法。
"是我在那个房间里说话的目的,开始不单纯了。"
对方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她继续说:"我去那里,不完全是为了变好。"
"那还有什么。"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换了一个角度说:
"所以我来这里。我希望这段关系更清晰一点,边界更明确,不要延伸到咨询之外。"
对方在本子上写了几行,然后问:
"你说目的开始不单纯,那个不单纯的部分,你现在能说说是什么吗。"
她看着他。
她发现,她在这里说话的时候,脑子里有一部分在想——裴言川会怎么问这个问题。
他不会这样问。
他会先沉默,然后问一个更小、更具体的问题,把她带到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地方。
这个人问的是正确的问题,但她不想回答它。
她说:
"我觉得这段关系对我来说,情感投入大于咨询需要了。"
对方点头,"这在长期咨询里不少见,"他说,"你做了一个成熟的判断。"
她看着他。
"成熟的判断。"
她在心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
她来见新咨询师,把一切解释清楚,用准确的术语描述发生了什么,然后换一个更标准的关系继续往前——
这是成熟的判断。
但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