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裴言川,目光很静。
"她喜欢的是你这种。看着不争不抢,什么都让一步,却偏偏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赢的人。"
裴言川低头看了眼腕表。"江先生如果只是想评价我,可以省略。"
江聿笑了。"行,那我说重点。"
他身体往后靠了靠。"你知道她一个月花多少钱吗。"
裴言川目光微微顿了一下,没说话。
"她出差住行政套房。酒只喝勃艮第。一条裙子,够你一个月工资。她习惯这些。"
他说得不急不缓,没有轻蔑,没有嘲讽。
"我不是说你给不了她这些。我是说——她已经习惯了。你明白习惯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她不会主动意识到那些东西有多贵,也不会意识到那是别人拼命才能够到的生活。"
他终于重新看向裴言川。
"不是她傲慢。是她从很早开始,就站在那个位置了。她的人生节奏、消费习惯、社交圈子、思维方式,全都和你不一样。你现在觉得没关系,因为你们还在最开始。可时间长了呢?"
他一字一句,很轻。
"等她加班到凌晨,习惯性想住最好的酒店;等她随手买件衣服抵你半个月工资——你不在意,她会在意。因为她会开始意识到,自己在拖着你走。而她最讨厌拖累别人。"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裴言川垂着眼,握着病历本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发白,却依旧没说话。
江聿看着他,忽然低低笑了一下。
"你知道最可惜的是什么吗?不是你不够好。是你很好。可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现在喜欢你,是因为你让她觉得轻松。可人不能永远靠轻松活着。等生活真落下来——"
他停了一下。
"你会很累。她也会。"
空气沉得像压着什么。
裴言川终于抬起眼,看向他,目光很平,很静。
"说完了吗?"
"说完了。"
"我还有门诊。"
他转身就走,一步都没停。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江聿坐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久久没动。
自动贩卖机仍在低低响着。护士站有人压着声音接电话,远处轮椅滚过地面,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他没有在裴言川身上看到任何东西——愤怒也好,反驳也好,难堪也好。都没有。
那个人只是听完了,然后走了。
江聿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往电梯方向走。
走到一半,脚步忽然停住。
不远处诊室门开了一下,有病人从里面出来。门开合那一瞬间,他透过缝隙,看见裴言川坐在桌后。
低着头,病历本摊开在面前。
可他没写字,只是坐着。
只有一两秒,门又关上了。
江聿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到沈知意——她站在酒店露台上,穿着黑裙,风吹着她头发。别人都在里面庆功,喝酒,笑闹,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外面。
他走过去问:"你在看什么?"
她说:"没什么,就是不想待在里面。"
后来很多年,他看着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越来越锋利,越来越像别人眼里那个"沈总",也越来越少真正松下来。他以为她会一直这样,至少在他这里,她永远会留一个位置。累了,就回来。困了,就睡一晚。不说爱,不说未来,也不说结束。
可原来她不是不会走。
只是以前没遇到那个让她想往前走的人。
江聿低低笑出了声,很轻,然后按下电梯。
门缓缓打开,他走进去,没再回头。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背上的一道浅浅划痕,是上周打高尔夫时留的,很快就会消掉。
他想,有些事也是这样。
在的时候以为很深,后来发现,只是一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