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江聿出现在市一院时,没人觉得奇怪。
启元资本最近正和医院谈一个医疗数据合作项目,涉及睡眠中心和影像中心的长期数据共建,本来只是常规战略合作,派个副总过来也足够。但江聿亲自来了。
所有人都默认——大概是他最近刚好有空。
连他自己,对外也是这么说的。
"正好今天行程空,顺路过来看看。"
签约会议在行政楼会议室,院长、副院长和几个科室主任都在,流程很顺,半小时不到就结束。院长笑着留他喝茶,说正好中午一起吃个便饭。
江聿起身,整理袖口,淡淡笑了笑。
"不用了,下午还有会。"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他本该左转,去停车场。可他脚步没停,径直往右。
门诊楼在行政楼另一侧,中间隔着一条连廊。玻璃幕墙把正午阳光切得雪亮,照得地面近乎发白。他一个人走过去,皮鞋踩在地上,声音稳而清晰。
睡眠中心在门诊三楼。
他上楼,走进长长的候诊走廊,空气里全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走廊灯光很白,照得每个人脸色都发冷。
他站在走廊中段,视线扫过去。
不远处,一间诊室门开了。
裴言川正送病人出来。他穿着白大褂,里面是浅蓝衬衫,胸前挂着工牌,手里拿着病历夹,低头和病人交代注意事项,语气平静,目光专注。
病人点头离开。
裴言川抬头,看见江聿,动作顿了一下。只有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江先生。"
他先开口,语气平稳,像只是见到一个普通访客。
"方便聊聊吗?"
裴言川低头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下一位。"
"够了。"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那边有几把蓝色塑料椅,旁边是开水间和自动贩卖机,来往人少。
江聿坐下,长腿交叠。
裴言川没坐,只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病历本。
"江先生想说什么?"
江聿抬头看着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我认识她七年。"
走廊尽头安静得只剩空调送风声。
裴言川没说话,只是听着。
江聿目光落在前方,像不是在说给他听,而是在复述某段太熟的记忆。
"她第一次来找我,是一个项目签完。别人都在庆祝,她一个人站在阳台吹风。我问她看什么,她说,没看什么,就是不想待在房间里。"
他顿了顿,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以前就这样。撑不住的时候会来找我,待一晚,第二天走。什么都不说,我也不问。我以前以为,她需要的就是这个——不问,不负责,不用想未来。"
江聿抬眼,看向他。
"后来她不来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最近睡得好一点了,不用来我那儿睡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她说得很轻。但我知道,那件事不小。"
他看着裴言川,一字一句道:
"因为她睡得好,和我没关系。"
裴言川握着病历本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极轻,几乎看不出来。
江聿看见了,可他没停。
"我今天来,不是想找你麻烦。只是想说——我认识她七年,没见过她因为一个人改变。"
走廊尽头安静下来。医院广播远远响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裴言川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平:"她不是因为我改变的。她是因为自己想变。"
江聿看着他,轻轻笑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才更想来看看你。"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因为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她心甘情愿走到今天这一步。"
头顶白炽灯冷冷落下来,把蓝色塑料椅和灰白地砖照得发亮,自动贩卖机在旁边低低运转,发出持续的嗡鸣。
江聿手肘搭着膝盖,语气很平,平得像只是在讨论一件和谁都无关的事。
"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我原本以为,她会喜欢更锋利一点的人。更强势,更张扬,更像她自己的人。结果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