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打扫完最后一次,刘阿姨推着拖把桶往前走,走廊里只剩下消毒水挥发后的涩味。
白昼低头凝视着光洁如镜的地板,沿着瓷砖缝隙一步一步往前走,固执地每一步都踏在十字相接的地方。
他心里有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正靠着强大的定力抵抗。炙热的岩浆里,刘洛的尸体被熔成一滩烂泥,面目全非,唯独那双澄澈的眼灼灼如新,死死盯着他,带着滔天的不甘、失望、质问。
把地板往死了盯,盯出血,白昼都无法在脑海抹杀掉那双眼睛。
“呃——”一声短促的干呕。空荡荡的胃像被一双冰冷的手攥住,一拧,裹着铁锈味的酸水不断上涌,灼烧着喉咙,白昼狼狈地跪在地板上,头朝垃圾桶,身体剧烈地颤动,眼睛像被滴了醋,视线模糊不清。
“白医生?白医生!你没事吧?”刘阿姨看他这难受劲儿,还以为刚刚的手术失败了,人在自责呢。
“人生无常,顺其自然啊。”
为了安慰他,刘阿姨将欢欢喜喜从别人病房淘到的一束鲜花,理好,不动声色地放在白昼脚边,“白医生,也别太辛苦了,注意休息。”
盛放的红玫瑰,层层叠叠,每片都薄如蝉翼,凑近了,柔嫩的花瓣像散发着醇香的红酒。
嘴里泛苦,胃里空虚,白昼顶住眼泪,扯下香醇的花瓣,机械般拼命往嘴里塞。
毫无章法地咀嚼吞咽,先是食之无味,舌头上转一圈,后来发苦发涩,可还是想不断往肚子里填,以此压住胸腔里翻涌上来的难言情绪。
身后,病房里,电视传来冷硬机械的科普声:共情,也常被译为同理心,指的是体验别人内心世界的能力……
病房外,苍白的面容里,空洞的眼神下,浓烈的红色在齿间被碾碎、染红了舌尖,晕染着唇角……
扑通一声,已经拧开的矿泉水瓶砸向地面,干净清澈的水迸溅、流淌、消失……
“白昼……你……怎么了?”
陆骁感觉自己的眼角都要裂开,他恨不得捧在手心的人现在正像疯了一样,把讨厌的一大片一大片花瓣往嘴里塞,饿狼扑食一样大口地咀嚼,喉咙快速地滚动、吞咽,身体好像逐渐透明……
僵硬的腿仿佛被锁住了一般。
“你,过来点。”
眼前,坐在地板上的人,第一次虚弱地向他乞求,在他走近后,将一双沾满红色花汁的手,颤颤巍巍地绕过膝弯,勾住,然后,把头死死抵住他的膝盖处,一动不动。
柔软的脸颊贴上滚烫的肌肉,陆骁想轻轻动一下调整姿势都不许,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一滴滴不知是刚刚呕吐的生理性眼泪,还是心如刀割的痛苦眼泪,全擦在了他薄薄的裤腿上。
水渍留在上面,凉意沁入心底,花言巧语全部失效,陆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弯腰,将宽大的手掌放在他的头顶,微微曲起手指,带着心疼,安抚揉捏。
给太多人做手术应激了吗?陆骁只能想到这个理由,可又觉得很荒谬,他可见过那个星球的白昼:手起刀落,十步杀十人,咕噜噜的头颅滚在他的脚边,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个人……让我心里好不舒服。”片刻后,稍微冷静下来的白昼睁开泪眼,只能这样对自己的怪异行为给出解释。
“不舒服我们就远离,以后都不来医院了,我去跟他们说。”
话毕,没等白昼给出回答,陆骁尽量直着腿,将腰弯得更低,一手拉起冰冷的手腕,一手托住柔软不堪的腰肢,往上一带,稳稳地扛在了肩上。
今天晚上好像没有一颗星星,黑漆漆的路上,终于走到周围没人了,陆骁立刻主动咬破另一只伤痕累累的闲手,喂到白昼的嘴边。
“对不起。白昼。”
你看起来好难过……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管为什么……都……对不起。
*
军校的效率就是高。
昨晚,白昼才将陆骁替他写好的辞呈递上去。今天,军校就通知他去上课。
现在的学校不光公共资源紧张,连师资的都紧张。一节课,大教室密密麻麻坐了200多个同学,上课铃打了10分钟,还没等来一个老师给他们上课。
阶梯式的大教室,罕见的前排全坐满。白昼视力好,坐哪儿都无所谓,随意选了个最后的位置。
他将新发教材表面的一层膜撕掉,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翻阅,保证每一个字都看到了。看过了,也就记住了。
全部看完,再回到第一页——孢子感染异种分类图鉴:【侵蚀种】感染对象:人类、动物、植物。特征简介:最危险、最具攻击性的种类。孢子在侵蚀宿主后,会彻底改写其生物本能,保留宿主的体貌特征,将其转化为单纯的杀戮机器。在它们眼中,人类是必须被清除的发展障碍。【共生种】感染对象:人类。【原初种】感染对象:真菌。
背来背去,白昼总觉得这里有些奇怪。
“咳咳——”
一个满头花白的老头率先走了进来,拄着拐杖,拿起话筒:“这个呢,大家也都看到了,我前几天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哈哈,也不方便上课,一会儿呢,会有位新的老师,代我给大家上这门孢子生物学与病理……”
课的名字还没念完,前方波浪般此起彼伏的议论传到白昼耳朵里,一浪比一浪大,一声比一声响:
“真的吗?真的是他吗?”
“我就说论坛上的消息没错吧!”
“今天来给我们代课的,真的是那位大人物!”
“听说,他可帅了。”
“肤浅,这是一个帅字能概括的吗?没听过[男人的终极梦想,百战百胜陆中将]这句话?”
……
“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