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府书房,门窗紧闭。
暮春午后的光被厚窗纸滤成浑浊的暖黄,落在紫檀大案上,却化不开一室沉郁。苏合香的气息甜腻凝滞,混着墨味,沉沉压着。
秦景珩靠在太师椅里,指尖一下下点着扶手。面前账册摊开,最新一页,朱笔批注的数目,比上月少了三成,是丰裕号粮铺的流水。
罗管事垂手立在案前两步外,额角沁汗。
粮行周掌柜站在他侧后,面色灰败,手里捏着个蓝布小袋,里头是这几日收上的、零零碎碎的铜钱和碎银。
“就——这些?”秦景珩眼皮未抬。
周掌柜喉结滚动,声发干:“是……秦爷。就这些。那些泥腿子,宁肯挖野菜,去回春堂赊药,也不来买粮。偶尔来几个,也只买升斗,眼神……都恨恨的。”
“恨?”秦景珩轻哼,抬眼,目光如冰锥,“恨我秦家把粮食从地里变出来,不用本钱?恨我让他们灾年里还有口饭吃?”
周掌柜腿一软:“不、不是……秦爷,是那些人愚昧,被戏文煽惑……”
“戏文。”秦景珩咀嚼这两字,嘴角扯出冰冷的弧,“苏婉凝,好嗓子,硬骨头。”他转向罗管事,“我让你散的消息,如何了?”
罗管事躬身:“按爷的吩咐,都散出去了。可、可是……”
他声低下去,“信的人,不如从前多了。尤其这几日,那苏婉凝唱新戏《春信》,说梅园活了、回春堂治病。百姓听了,反倒……更信他们了。”
“废物!”秦景珩猛地拍案,茶盏叮当乱响。他胸口起伏,眼中戾气翻涌。流言这把软刀子,竟也钝了。
“秦爷息怒!”两人齐齐躬身,冷汗涔涔。
秦景珩深吸气,强压怒火。他看向账册上那刺目的红字,又想起前几日码头粮种被农户围堵、柳家丰泰号半途杀出,平价发卖的狼狈……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那三个人,指向那该死的凝香梅。
梅园新绿,回春堂药香,城隍庙戏音……他们倒是欣欣向荣!
嫉恨如毒藤,在他心底疯长,缠绕紧缩。
“粮价,”他缓缓开口,声冷硬如铁,“明日,降一成。”
周掌柜愕然抬头:“秦爷?这……”
“降!”秦景珩打断他,眼神阴鸷,“不是要民心么?给他们看。让他们以为,我秦某怕了,服软了。先把人哄回来,把市面占住。薄利多销,也好过颗粒无收。等他们习惯了,依赖了……”他话未说尽,眼中寒光一闪。
周掌柜恍然,连忙应下:“是,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还有——”秦景珩突然抬眼,看向罗管事,
“戏班子和回春堂,这几日不必有动作,盯紧了即可。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得意到几时。”
罗管事不明所以,但不敢多问,只点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