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里,修缮过的戏台在阳光下泛着木料本色,台前那块蓝布洗得发白,却铺得平整。
台下已聚了不少人,有挎篮的妇人,有歇脚的老汉,还有几个半大孩童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
苏婉凝立在后台,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最后一次正了正发间那支素银簪。今日她依旧一身青衣,只袖口用银线绣了极细的缠枝梅纹,若不细看,几不可辨。脸上薄施脂粉,眉宇间是惯常的清冽。
“班主,时辰到了。”宋老爹抱着胡琴,低声道,眼中是久违的亮光。
苏婉凝点头,深吸一口气,掀开幕帘一角,望向台下。那些面孔,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目光不再是前些日子的猜疑或鄙薄,多了几分纯粹的期待。她知道,这些变化,源于梅园的新绿,回春堂的药香,也源于他们自己未曾放弃的坚持。
她缓步上台。
没有锣鼓喧天,宋老爹的胡琴声悠悠响起,带着早春特有的、微涩的生机。苏婉凝开嗓,唱的是一出新编的小戏,名唤《春信》。
戏文说的是旱魃退去后,一个小小山村里,花匠守着重伤的梅,医者寻着救人的方,歌者唱着不灭的希望。没有指名道姓,但台下的人,听着那焦土残枝、苦心守候、新芽破雪、药香驱疫的词句,看着苏婉凝眼中那抹熟悉的光,心下都了然。这便是他们身边正在发生的事。
“……莫道微躯难擎天,一点星火可燎原。守得云开见月明,春风已度玉门关……”
唱到动情处,苏婉凝水袖轻扬,目光掠过台下,掠过远处回春堂的方向,掠过更远的西山,眸中含着清浅却真切的笑意。那笑意,比脂粉更动人。
台下静极了。只有胡琴声,唱腔声,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
一个挎着菜篮的老翁,抬手用袖子抹了抹眼角。旁边妇人低声道:“唱的是谢家小哥和孟大夫吧?还有苏班主自己……真真不容易。”
“是啊,你看那梅,不也活过来了?咱们的日子,总也有点盼头了。”另一人接口。
一出小戏,不过一盏茶功夫。唱罢,苏婉凝敛衽一礼。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掌声,不热烈,却持续,夹着几声压抑的叫好。
“苏班主,再唱一段吧!” 有人喊。
苏婉凝微笑摇头:“今日就这些。诸位若得闲,可去西山坳看看新梅,去回春堂让孟大夫请个平安脉。春光正好,莫负了。”
她退回后台,额角有细汗,心头却是一片松快的暖意。戏班众人脸上也带了笑,手脚利落地收拾着。
苏婉凝走到放戏箱的角落,准备帮忙。目光一瞥,却见那口旧戏箱盖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扁平的锦盒。
心,猛地一跳。
她四下一看,无人注意。定了定神,这才上前拿起。
锦盒不大,木质细密,触手温润,是上好的紫檀,雕着极简的云纹。打开,里面衬着素绸。绸上,一边叠放着一卷新词稿,墨迹犹新。另一边,是一个小巧的胭脂瓷盒,釉色如玉,揭开,内里膏体是极正的珊瑚红,不艳不俗,恰是她平日会用的颜色。
瓷盒下,压着一方素笺。笺上八字,笔迹清峻熟悉:
“喉需珍重,色为君明。”
苏婉凝指尖一颤,锦盒差点脱手。耳根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这“君”字,是尊称,还是……?赠胭脂,已是逾越。这“为君明”三字,更是……
她猛地合上锦盒,抱在怀中,心口却不受控制突突直跳,一时竟不敢再看那词稿。
赠稿是知音,赠胭脂……是何意?此人究竟是谁?为何对她这般……这般用心?
“班主,你怎么了?脸这般红?” 唱小旦的姑娘凑过来,好奇地问。
“没、没什么。” 苏婉凝忙侧过身,将锦盒掩入袖中,“许是方才唱得急了些。收拾好了?咱们去回春堂吧。”
一路上,她有些心神不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