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中那锦盒，明明很轻，却像揣了块烙铁。那八字，那抹珊瑚红，反复在脑中浮现。那人是在远处看着她的吧？看她今日的妆扮，今日的戏，今日的……笑容？所以选了这颜色，写了这话？

这念头让她脸颊更热，心底却涌起一股陌生的、细密的甜涩。像是饮了盏温过的梅子酒，初入口微酸，回味却甘。

回到回春堂后院，孟知微正在晾晒药材，见她归来，笑道：“听说今日戏好，人都夸呢。”

苏婉凝定了定神，也笑：“是大家心里有了盼头，看戏才觉得好。”

她犹豫片刻，还是自袖中取出那词稿，胭脂盒却悄悄留在了袖内，“孟姐姐，你看，那人……又送了新词来。”

孟知微接过细看，是一阕《鹧鸪天》，咏春梅，赞风骨，词句清丽婉转，意境开阔。

“好词。此人笔力，是越发精进了。”

她抬眼，敏锐地察觉到苏婉凝神色有异，耳根微红，目光躲闪，不禁心中一动，温声问：“就——只送了词稿？”

苏婉凝被这么一问，咬了咬唇，终是将那胭脂盒也拿了出来，声音低如蚊蚋：“还……还有这个。”

孟知微接过胭脂盒，打开一看，颜色正，质地佳，是上品。又见那八字附言，心中了然。

她将盒子递回，看着苏婉凝绯红的脸颊和不知所措的眼神，了然一笑，却不点破，只道：“赠胭脂以悦己容，嘱珍重以惜君喉。此人倒是心细。只是行事太过隐晦，倒叫人悬心。”

苏婉凝低头，摩挲着光滑的瓷盒，声如细丝：“我……也不知他是何人，是何意。”

“是何种意思，日后自会分明。” 孟知微拍拍她的手，语气温和而笃定，

“眼下既不知，便不必多想。词是好词，胭脂……也是好颜色。你唱戏辛苦，用些好的，也是应当。只是，”

她顿了顿，认真道，“婉凝，无论赠物者是谁，是何心意，你只需记得，你先是苏婉凝，是凝香班的班主，是为百姓唱出心中块垒的歌者。这份心意，比任何馈赠都贵重。”

苏婉凝浑身一震，抬眼看进孟知微清澈明了的眸中。那股慌乱与甜涩交织的悸动，渐渐沉淀下来。是啊，她是苏婉凝。她唱戏，不是为了得谁馈赠，博谁青眼。

她挺直脊背，将胭脂盒仔细收好，连同那卷新词稿，一同放入怀中贴身处。脸上红晕未褪，眼神却恢复了清亮。

“姐姐说的是。我明白了。”

孟知微笑笑，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晾晒药材。苏婉凝也上去帮忙，只是指尖触及那些带着阳光温度的草药时，袖中那抹温润的触感，与心头那丝隐秘的涟漪，却再也挥之不去了。

远处，镇中那家可望见城隍庙的茶楼雅间，窗扉紧闭。

沈砚舟立于窗后阴影中，直到看见那抹青色身影安然步入回春堂后院，方收回目光。他走到桌前，桌上摊着一张未写完的信笺。他提起笔，笔尖悬停良久，终是落下，添上一行小字：

“……梅已有信，春色渐明。所托之事，或可期矣。”

写罢，他将信笺仔细封好，唤来一直沉默随侍在侧的老仆。

“送去京中，按老规矩。”

“是。” 老仆双手接过，悄无声息退下。

沈砚舟独自坐回椅中，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轻敲，目光落在虚空，仿佛又看见戏台上那抹清影，和她今日颊边那抹因唱戏而生、却比胭脂更动人的自然晕红。

他闭上眼，轻轻吁出一口气。

窗外，春光正好，雀鸟喧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