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内，药气氤氲。

孟知微坐在诊案后，正为一位面色青白、不住闷咳的中年汉子诊脉。汉子眼窝深陷，指尖冰凉，脉象浮数而细软。她收回手，提笔蘸墨，沉吟片刻，在一张素笺上写下数行清秀小楷。

“肺气虚耗，余热未清，兼有湿滞。”她将方子递给候在一旁的陈嬷嬷，“按第三号增减方抓药。加鲜凝香梅叶三片，捣汁兑入。先服三剂。”

陈嬷嬷应下，自去后堂抓药。那汉子咳着，低声问：“孟大夫，这加了梅叶……真能镇住咳？”

“梅叶性凉润，专清肺络余热，兼可生津。”孟知微温声解释，“你此症，热退而咳不止，痰少质黏，正是肺阴被灼，余邪恋络。凝香梅叶清润之力，恰对此症。试试便知。”

汉子将信将疑，取了药，佝偻着走了。

这已是今日第七位用上新方的病患。

自开春以来，疫症虽缓，却留下许多如这汉子般的缠绵病患，咳喘反复，低热不退，寻常草药效力不显，耗费时日银钱，苦不堪言。

孟知微翻阅祖父留下的疫病医案，又结合连日试用凝香梅叶的心得，反复斟酌，终定下数帖增减方，核心皆在利用梅叶“清、润、透”的特性，佐以不同药材，应对气阴两虚、余热挟湿等不同证型。

起初，用者寥寥。一则梅叶难得，二则众人未知其效。孟知微也不强求，只对几位信她、又实在无计的重症病家，提出此法。

三日前，西街的顾老汉被儿子用门板抬来。

老人高热不退，咳中带血，意识模糊。其子跪地哭求，说家中已无钱再抓贵药，听闻回春堂或有便宜法子，特来一试。孟知微诊脉后，断为疫毒内陷，阴伤络损。她以犀角地黄汤化裁，重加鲜凝香梅叶汁为引，亲自煎了头剂，喂老人服下。又嘱咐其子，此后两剂，务以鲜梅叶为引。

此事在回春堂内，并未张扬。

今日一早，回春堂门刚开，一个身影便颤巍巍挪了进来。正是那顾老汉。他虽仍消瘦，面有菜色，但眼神已清，被儿子搀着，自己竟能站立。手里还提着一只被草绳绑了脚、正扑腾的母鸡。

“孟大夫！”顾老汉推开儿子搀扶，上前几步，便要下跪。

孟知微忙起身扶住：“老伯，使不得。您这是……”

“好了！咳血止了！热也退了！昨夜安安稳稳睡了一宿！”顾老汉老泪纵横，将母鸡往陈嬷嬷手里塞，“家里没别的，这只鸡正下蛋，您留着补补身子！您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哪！”

陈嬷嬷推拒不得，看向孟知微。孟知微看着老人眼中真切的光，知是推不掉的，便温言道：“老伯快坐。鸡我们收下，按市价折了药钱，可好？您病体初愈，还需静养，我再开个调理方子，药材寻常，您回去慢慢吃着。”

顾老汉千恩万谢。他并未久留，抓了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那只母鸡在后院咕咕叫着，声音响亮。

消息却像长了翅膀。

不到午时，回春堂里候诊的人，明显多了起来。许多是曾来过的熟面孔，也有闻讯而来的新病家。

孟知微神色如常，一一诊视，该用梅叶方时便用，不该用时绝不用。陈嬷嬷与谢清禾在后堂忙着抓药煎药，苏婉凝也过来帮手，分派药包，维持秩序。

一直到傍晚，人潮才渐渐散去。

孟知微洗净手，揉着发酸的腕子和有些僵硬的脖子，走回后院。

苏婉凝正就着天光，看那本厚厚的《疫疹全书》，见孟知微进来，抬头笑道：“孟姐姐，今日怕是有二十余人用了新方。看来，这梅叶入药的路子，是走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