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的门板照常卸下。晨光刺破雾霭，清清冷冷地洒在回春堂前的青石板上。

孟知微洗净手，端坐诊台后，神色平静如常。

陈嬷嬷在一旁分拣药材，偶尔抬眼看看门外稀疏的人影，又担忧地望向孟知微。

起初，无人进门。只有几个探头探脑的影子，在街角巷口晃动，交头接耳，目光闪烁。

孟知微恍若未见，低头整理脉案。

约莫辰时末，一个捂着肚子、面色蜡黄的汉子，在街口犹豫半晌，终究抵不过腹痛，佝偻着蹭了进来，眼神躲闪。

“孟、孟大夫……”汉子声音含糊。

“这边请坐。”孟知微抬眼，目光清正平和，仿佛昨日那些污言秽语从未入耳，“何处不适？”

汉子愣了一下，见孟知微态度如常，稍松了口气，结结巴巴说了症状。孟知微诊脉，开方，嘱咐禁忌，与平日无二。

末了，她温声道：“此方寻常，家中若有存药，可自行配比。若无处抓药，后堂尚有，按本钱算即可。”

汉子讷讷道谢，抓了药，匆匆走了。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堂中那沉静的身影，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多是些实在挨不过病痛的穷苦人，或是不理外间风雨、只信孟大夫医术的老病号。回春堂内渐渐有了人声，煎药的气味弥漫开来，竟冲淡了几分外间的诡异气氛。

午后，谢疏尘自梅园过来，肩上扛着新挖的、带着泥土气的草药。他目不斜视，穿过那些窥探的目光，将草药放在后院，又转到前堂，与孟知微低声说了几句话，内容无非是梅苗长势、乡民轮值安排等琐事。两人言语坦荡，举止有度，却自有一股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

那些窥伺的目光，在谢疏尘冷峻的侧脸和沉稳的气度前，不由瑟缩了几分。

“谢公子，” 孟知微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门口好事者听清，“听闻赵乡老那边，对苏班主的戏班，有些看法？”

谢疏尘神色不变：“昨日赵乡老递了话，今日我会去拜访一番，陈明苏班主戏班近日所为，皆是慰藉人心，并无煽动之意。是非曲直，乡老自有明断。”

两人一问一答，光明磊落。门口探头的人，互相使着眼色，悄悄散了几个。

此时，苏婉凝自后院走出。

她未施脂粉，一身半旧青衫，头发只用木簪松松绾起。面色因连日忧愤略显苍白，眼眸却亮得灼人。她手中无乐器，只走到回春堂门前屋檐下，那两盆凝香梅旁，静静立定。

街上来往行人，堂内候诊病患，目光齐刷刷聚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鄙夷。

苏婉凝恍若未觉。她抬眸，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又低头看了看身旁梅枝上那点点倔强的胭脂红，深深吸了口气。

没有锣鼓，没有胡琴。她清声开口，唱的是昨夜孟知微提及的那段《梅骨》，词却换了新得稿中那句，“宁栖枯枝老，不傍锦堂春”：

“不画娥眉不贴黄，素衣立尽晚风凉。

平生未解趋炎术，只把冰心映雪霜。

宁栖枯枝餐风露，不傍锦堂窃余香。

任他谣诼如浪涌，我自清歌透骨扬——”

嗓音初起时微哑，渐转清越，如玉石相击，穿透午后略显沉闷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