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老周正靠在病床上翻一本测绘方面的专业书,病房的门被人敲响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意味的敲法——指节碰在门板上,发出细碎的、几乎没有声音的响动,像是敲门的人自己都不想被听见。
“进来。”老周头都没抬。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探进半个身子。老周抬起头,认出了那张脸——鼻梁上贴着创可贴,左眼青紫了一圈,嘴角缝了两针,半边脸肿得像馒头。那张脸缩在门缝里,表情极其复杂,像是要来奔丧又走错了门。
阿彪。
老周放下书,靠在枕头上,看着这个三天前还气焰嚣张的人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手里拎着果篮,一个抱着一箱牛奶,还有一个捧着一束花——花店的包装纸还没拆,粉色的康乃馨配白色的满天星,俗气但诚恳。阿彪自己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看形状里面装的是汤。
“周……周工。”阿彪站在病床前,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张肿得变形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来看您了。”
老周没有说话,看着阿彪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床头柜上放。果篮、牛奶、花、保温袋,摆了一桌子,阿彪的手在发抖,放东西的时候碰倒了花瓶,手忙脚乱地去扶,又把果篮碰歪了,苹果滚了一地。他蹲下来捡苹果,蹲到一半膝盖吃不住力,“哎哟”了一声,单腿跪在了地上。
老周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阿彪捡完苹果,重新站在病床前,搓着手,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周工,那天的事……是我混蛋。我喝了酒,脑子不清醒,不该动您……不该摔您的东西……我……”
他说不下去了。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脸上的伤太疼了,嘴一张就扯到嘴角的缝线,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不敢不说。
“我给您道歉。”阿彪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低到快碰到床沿了,“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您的仪器我赔,多少钱我都赔。您看病的钱我也出。您要报警也行,该拘留拘留,该判刑判刑,我认。”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病房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和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混在一起,衬得这份安静更加厚重。
“伤谁打的?”老周问。
阿彪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老周,那张肿得变形的脸上闪过一连串复杂的表情——恐惧、犹豫、权衡、求饶。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我……我自己摔的。”
老周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那面镜子里映出阿彪满脸的伤、一瘸一拐的腿、发抖的手和不敢说真话的嘴。老周什么都看明白了,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仪器不用你赔,我自己修。你走吧。”
阿彪站在那里,没有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老周那张平静的、看不出喜怒的脸,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些他带来的东西,忽然红了眼眶。
“周工,我……”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对不起您。”
他又鞠了一躬,这次鞠得更深,弯着腰停了好几秒才直起来。然后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高启强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阿彪从他身边挤过去的时候,目光扫过他的脸,脚步顿了一下——他没见过这个人,但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的东西,像一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猛兽。
阿彪低下头,快步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关闭的声音吞没了。
高启强走进病房,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和阿彪带来的那些东西并排摆在一起。他的动作很慢,把水果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个一个地码好——苹果、橙子、猕猴桃,码得整整齐齐,连果柄的方向都朝向一致。码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把最上面的那个苹果转了半圈,让红的那面朝外。
老周看着这一系列动作,没有说话,但嘴角又动了一下。
高启强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一眼老周,目光在老周肋骨的位置停了一瞬——老周虽然穿着病号服,但右侧的身体微微绷着,呼吸比正常人浅一些,那是肋骨受伤后下意识的保护姿势。
“周工,伤怎么样了?”高启强问。
“没事,皮外伤。”老周把书合上放在一边,“高总,你怎么来了?”
“阿盛跟我说你受伤了,我来看看。”高启强的语气很随意,但老周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些东西——果篮、牛奶、花、保温袋。这些东西的包装都很新,显然是刚从商店里买来的,但送礼的人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探病的那种人——果篮里的水果是最贵的那种进口货,牛奶是整箱的,花是花店店员推荐的“探望病人”标准款。这些东西加在一起,透着一股“我想讨好你但我不知道怎么讨好”的生涩。
高启强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收回来,落在老周脸上。
“周工,刚才那个人,就是打你的那个?”
老周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高启强是什么人——他在规划局干了快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高启强这个名字,他早就听说过,不是从阿盛嘴里,是从别的渠道。建工集团的实际控制人,京海地面上说得上话的人物。这样的人,你在他面前撒谎是没有意义的。
“是他。”老周说。
“他脸上的伤,是他自己摔的?”高启强问。语气还是那样随意,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