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启盛站在旁边，看着老周肋骨上那片青紫，看着老周强撑着说“没事”的样子，看着医生欲言又止的表情。他的手指在裤缝处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红痕。

下班后，他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游戏厅。

唐小虎正在清点当天的流水，看见高启盛进来，愣了一下。高启盛的脸色不对

“盛哥？你怎么了？”唐小虎放下手里的账本。

高启盛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虎，帮我查一个人。”

唐小虎看着他，没有说话。

“城郊结合部，东边那块地，一个叫阿彪的。三十出头，板寸，花臂，戴金链子，开一辆白色皮卡。”高启盛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唐小虎从那种平静底下听到了东西——像是冰面下的暗流，表面不动，底下翻涌着能把人吞没的力量。

“今天下乡测绘，他把我师父打了。”高启盛说，“肋骨，一脚。”

唐小虎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高启盛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红，没有湿，但里面的东西比眼泪更让人不安——那是一种被压到极致之后、随时可能爆炸的东西。

“盛哥，你想怎么办？”唐小虎问。

高启盛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两个字：“找人。”

唐小虎没多问

他拿起手机，拨了几个号码。

一个小时后，游戏厅后面的仓库里站了十几个人。都是唐小虎从各个场子调来的，有游戏厅的人，有工地上的人，有以前跟着唐小龙跑过业务的人。高启盛站在他们面前，没有穿那身规划局的深蓝色西装，换了一件黑色的夹克，没有戴金丝眼镜，头发没有用发胶抓，整个人看起来和白天判若两人。

“今天叫兄弟们来，是帮我办一件事。”高启盛的声音不大，但仓库里很安静，每个人都能听清楚，“有一个叫阿彪的人，城郊结合部东边那块地的。今天下午，他踹了我师父一脚。肋骨，不知道有没有裂。”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我不是要你们打死他。但我要他记住，有些人不该打，有些事不能做。”高启盛说，“找到他，给他个教训。别出人命，别留把柄。能做到的，跟我走。”

唐小虎站在高启盛身边，看了他一眼。在他印象里，高启盛从来不是这种风格——阿盛聪明，但聪明人很少亲自下场。他习惯躲在后面，动脑子，出主意，让别人去执行。但今天，高启盛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黑色夹克，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铁轨。

唐小虎没有说话，跟在了他身后。

他们在城郊结合部找到了阿彪。根本不用找——那人在当地太有名了，随便问一个人都知道“彪哥”在哪里。在一个台球厅里，阿彪正和几个人打球，桌上摆着几瓶啤酒，烟雾缭绕，台球撞击的声音和说笑声混在一起。

高启盛推门进去的时候，阿彪正在瞄准。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带着十几个人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了一种不屑的笑。

“哟，这不是规划局那个小白脸吗？”阿彪放下球杆，靠在台球桌上，双臂交叉，笑容里带着一种毫无畏惧的嚣张，“怎么着，白天没挨够，晚上来找补？”

高启盛没有说话。他走到阿彪面前，停在一米远的距离，看着阿彪的眼睛。

“你踢了我师父一脚。”高启盛说。

阿彪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老东西自己找打——”

高启盛没有等他说完，一拳砸在阿彪脸上。

那一拳带着他所有的愤怒——老周捂着肋骨蹲在地上的样子，老周说“没事”时的平静，老周那台摔碎了的、跟了八年的全站仪，老周肋骨上那片青紫的淤血。所有的画面在那一瞬间汇聚到他的拳头上，砸在阿彪的鼻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阿彪往后踉跄了两步，鼻血流了出来。他伸手摸了摸鼻子，看见手指上的血，脸色变了——不是怕，是一种被冒犯之后的、近乎疯狂的愤怒。

“你他妈——”

他扑上来，但高启盛身后那十几个人没有给他机会。唐小虎第一个冲上去，一拳打在他腹部，阿彪弯下腰，第二拳砸在他后脑勺上，他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其他几个人围上来，踢腿的踢腿，踹后背的踹后背，阿彪的同伴想过来帮忙，被另几个人拦住了，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高启盛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阿彪在地上蜷缩着，双手抱着头，发出含混不清的惨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他控制不住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颤栗。

“够了。”他说。

唐小虎停了手，其他人也停了。阿彪趴在地上，浑身是土，脸上全是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鼻梁歪了，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他的花臂上全是脚印，金链子断了，掉在地上，在灯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高启盛蹲下来，和阿彪平视。

“这一下，是你摔我师父仪器的。”他掰起阿彪一根手指。

“这一下，是你踩他工作证的。”又掰起一根。

“这一下，是你骂他的。”第三根。

“这一下——”高启盛看着阿彪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是你踢他那一脚的。”

他把第四根手指掰起来，阿彪疼得惨叫了一声，但高启盛没有折下去，只是掰着，让那种即将断裂的恐惧在阿彪的脑子里无限放大。

然后他松开了手，站起来。

“那块地的事，你找该找的人去谈。再来找我们的麻烦，下次就不是十几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