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出外勤,老周本来不想带高启盛。村子的情况比较复杂,之前已经有两拨人被骂回来了,他怕高启盛的少爷脾气上来,把事态激化。但高启盛说“师父你去我也去”,老周想了想,还是带上了。
村子在城郊结合部,一半是农田,一半是违章搭建的厂房,规划了好几年都推进不下去。老周接这个项目的时候就知道不好干,但活儿总得有人干,这是他跟高启盛说过的话。
他们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村委会的干部接待了他们,态度客气但敷衍,倒了杯茶就借口开会走了,留下两个人自己在村里转。老周拿着相机拍照,高启盛支起全站仪开始测量,一切都很正常。
问题出在村东头那块地上。
一块空地,三亩左右,长满了野草,中间堆着几堆建筑垃圾。老周拿出规划图对照了一下,发现这块地在规划中被标记为“公共绿地”,但现场的情况显然不是那么回事。他蹲下来,从垃圾堆里捡起一块碎砖,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阿盛,你过来看。”
高启盛走过去,老周把那块碎砖递给他。砖的断面上有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干涸之后的痕迹。
“这是什么?”高启盛问。
“化工废料。”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块地有人偷排过工业废物。你看这些建筑垃圾,底下埋的应该不止这些。”
高启盛蹲下来,拨开表面的碎砖和渣土,下面的土层颜色明显不对——不是正常的黄褐色,而是一种发黑的、带着油光的深灰色,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刺鼻味,不仔细闻闻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炸开来。
“谁让你们在这儿的?!”
高启盛转过头,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从一辆皮卡上跳下来。那人一米七几的个子,壮得像头牛,剃着板寸,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穿着一件花哨的polo衫,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两条花臂。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个个都不是善茬。
老周站起来,把工作证亮出来:“市规划局的,在做前期调研——”
“规划局?”那人打断老周,声音大得像打雷,“规划局来我这儿干什么?这块地是我的!你们规划局算个什么东西,敢来动我的地?”
老周把工作证往前递了递:“我们不是来动你的地,是做基础数据采集。这块地在规划中是公共绿地,我们只是来核实一下现状——”
“公共绿地?”那人一把推开老周的手,工作证掉在了地上,“我告诉你,这块地我三年前就买下来了!什么公共绿地,那是你们规划局自己画的!我花了两百万买的这块地,你们说改成绿地就改成绿地?我两百万打水漂?”
老周弯腰去捡工作证,那人一脚踩了上去。
“我让你捡了吗?”
高启盛站在旁边,看着那只踩在工作证上的鞋——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底全是泥巴,踩在红色的小本子上,把“市规划局”三个字糊得严严实实。他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这位大哥,”高启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们是公事公办,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向上面反映,我们只是做技术的——”
“你谁啊?”那人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老子跟你们领导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我是规划局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那人上下打量了高启盛一眼,目光在他那副金丝眼镜和干净的衬衫上停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恶心,像一条蛇吐出了信子,“哦,规划局的,好大的官啊。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拿着笔在地图上画一画,我们的地就不是我们的了?你们画过我家吗?你们知道我为了这块地借了多少高利贷吗?”
他越说越激动,往前逼了一步,胸口几乎顶到了高启盛面前。高启盛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味和烟味混在一起,呛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你退什么?”那人伸手推了高启盛一把。力气不大,但那种羞辱感让高启盛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他攥紧了拳头。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那只手稳稳地按在他肩上,力气不大,但像一把锁,把他定在了原地。
“这位老板,”老周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是来干活的,不是来跟你吵架的。这块地你有什么争议,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反映。我们只是做测绘的,不负责拆迁,不负责补偿,我们就是测个数据。你为难我们没用。”
“测绘?”那人的目光落在全站仪上,忽然伸手一指,“那个东西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