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没有回答。
“我问你那个东西多少钱!”那人的声音又拔高了。
“三万多。”老周说。
那人绕过老周,大步走到全站仪前面,一脚踹了过去。仪器连带着三脚架倒在地上,镜头摔碎了,机身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地上滚了两圈,陷进了建筑垃圾堆里。
高启盛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那是老周的仪器。不是局里配的,是老周自己花钱买的。他跟了老周这么久,知道老周对这套仪器的感情——每次用完都擦得干干净净,镜头盖永远盖好,连带着三脚架都擦得一尘不染。老周说过,这套仪器跟了他八年,比他的车都贵。
“你他妈——”高启盛冲上去,被老周一把拽住。
“阿盛!”老周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大过,大得高启盛愣了一下。
那人看着高启盛被拉住的样子,笑了。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在手里掂了掂,看着老周,又看着高启盛,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毫无顾忌的恶意。
“规划局的,我告诉你。这块地你们别想动。谁来都不行。今天这是给你们个教训,下次再来,就不是摔仪器这么简单了。”
他转过身,朝他那帮人挥了挥手,准备走。
老周蹲下来,去捡摔碎的全站仪。他把散落的零件一样一样地捡起来,镜头已经碎了,机身外壳裂了一道缝,里面的电路板露了出来。老周的手在发抖,但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人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他回过头,看见老周蹲在地上捡零件,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又折返回来,一脚踢向老周手里的仪器。
老周本能地护了一下——不是护自己,是护那台已经摔碎了的仪器。他把仪器抱在怀里,背过身去。那一脚没有踢到仪器,踢到了老周的肋骨。
高启盛听见了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老周整个人往旁边倒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去,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死死地抱着那台仪器。他的脸白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咬着牙,一声没吭。
“老东西,找打——”
那人还想再踢,他身后的几个人拉住了他。有人小声说了句“彪哥,算了,真打出事来不好收场”。那人骂骂咧咧地又被拉走了,皮卡发动,轰的一声开远了。
高启盛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他蹲下来,伸手去扶老周,手碰到老周肩膀的时候,老周的身子猛地缩了一下。
“师父,你怎么样?”高启盛的声音在发抖。
老周没有回答,他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很慢,慢得像一台生锈的机器。他的左手捂着右侧的肋骨,脸色白得像纸,但表情还是那样平静。
“没事。”老周说,“把零件捡起来,别丢了。”
高启盛没有动。他蹲在地上,看着老周那张平静的脸,看着老周捂着肋骨的手,看着那台摔碎了的全站仪。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愤怒。
那个人叫阿彪。他记住了。
回去的路上,老周坐在副驾驶,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的手始终捂着肋骨,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很多,但始终没有喊一声疼。高启盛坐在后座,看着老周的侧脸,那张黑瘦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他看不太懂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到了局里,高启盛把老周送到医务室。医生掀开老周的衣服,右侧肋骨的位置青紫了一大片,皮肤下面有明显的淤血,肿得老高。医生按了按,老周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汗珠又密了一层。
“肋骨没断,但可能有裂痕,最好去医院拍个片子。”医生说。
老周摆了摆手:“不用,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高启盛站在旁边,看着老周肋骨上那片青紫,看着老周强撑着说“没事”的样子,看着医生欲言又止的表情。他的手指在裤缝处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