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局里之后,高启盛变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是那种一点一滴的、不太容易察觉的、但确实存在的变化。他开始主动打热水,打扫卫生,帮老周泡茶,
他开始在测绘之前提前看卫星图,不是老周要求的,是他自己觉得应该这么做。
他开始在村子里和村民聊天,不是完成任务式的问答,是真的坐下来,听他们说话,听他们抱怨,听他们讲那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
老周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有一次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老周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到高启盛碗里。那个动作很随意,随意得像是不小心多夹了,但高启盛知道那不是不小心。
“周工,你自己吃。”高启盛想把肉夹回去。
老周挡住他的筷子:“我不爱吃肥的。”
高启盛看着碗里那两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又看了看老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笑了。他知道老周不是不爱吃肥的,上次在石塘村,老周把一碗红烧肉罐头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完了。老周只是想把肉让给他,又不好意思直说。
高启盛没再推,把那两块肉吃了,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东西。
又过了几天,老周带他去测绘另一个村子。这个村子比之前几个都大,情况也更复杂。村民分成两派,一派想拆,一派不想拆,两派人在村委会吵得不可开交。老周做测绘的时候,不想拆的那派人围着他们,不让他们进自家院子。
高启盛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紧张。他放下仪器,走到那个带头的人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他特意买的,不是自己抽,是备着给村民发的。
“大哥,抽烟。”他把烟递过去。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接。
高启盛不慌不忙地把烟放在旁边的石墩上,退后一步,笑着说:“不抽没关系,放这儿,想抽了随时拿。我们是规划局的,来做个基础测绘,不干别的。您家的院子我们不进,就在外面测,行不行?”
那人看了看石墩上的烟,又看了看高启盛那张带着笑的脸,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别进我家院子”,然后转身走了。
高启盛收起笑容,回到仪器后面,继续干活。老周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周工,”高启盛一边调仪器一边说,“晚上我请你吃饭吧。不在食堂,出去吃。”
老周问:“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八百。”
“八百你还请我吃饭?”
高启盛抬起头,看着老周,很认真地说:“八百也请得起。您教了我这么多,我请您吃顿饭,应该的。”
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目光,继续看图纸。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图纸后面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
“行。别太贵。”
高启盛笑了。他知道老周说的是“别太贵”,但老周心里想的是“别花太多钱,你工资低”。他把这个也记在了心里。
晚上,高启盛挑了一家小馆子,不是那种高档酒楼,就是街角一家开了十几年的家常菜馆。店面不大,但干净,老板炒菜手艺好,价格也实惠。他点了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花汤。每一样都是老周爱吃的,他观察过。
老周坐下的时候,看着桌上的菜,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好吃吗?”高启盛问。
老周没说话,又夹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