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启盛知道，这个沉默就是答案。老周这个人，不好吃的东西他只会夹一次，好吃的东西他会夹第二次。夹了第二次，就是好吃。

他给老周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周工，”高启盛放下酒杯，“我想跟你说声谢谢。”

老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客气的谢谢。”高启盛说，“是真的谢谢。你教了我很多东西，不光是测绘的事。你说我聪明，但还没学会尊重。那句话我记住了。还有你师傅说的那句话——‘干这行不是为了画图，是为了让人活得好一点。’我也记住了。”

老周放下筷子，看着高启盛。他的目光很深，像是要看到高启盛心里去。高启盛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让老周看。

看了几秒钟，老周移开了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你这个人，”老周放下酒杯，声音有点涩，“想哄人的时候，确实会哄。”

高启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带着目的的笑，是那种被戳穿了之后、不好意思但又有点得意的笑。

“周工，我这可不是哄你。我是真心的。”

老周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难得。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像是在品什么东西。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小馆子里飘着饭菜的香气和酒香，老板在后厨炒菜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谱子的、乱糟糟的但好听的老歌。高启盛坐在老周对面，吃着菜，喝着酒，说着有的没的话，觉得这个晚上特别好，好到他想把它存起来，存到心里一个专门的抽屉里，以后累了、难过了、坚持不下去了，就打开来看看。

“周工。”

“嗯。”

“以后下乡，你还带我吧。”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

“别人我也不想跟。”高启盛说，“我就想跟你。”

老周没说话，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酒杯的时候，他说了一个字。

“行。”

高启盛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他拿起酒瓶，给老周满上，又给自己满上，举起杯，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师父，我敬你。”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高启盛手里的酒杯，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了晃，然后伸出手，和高启盛的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清脆得像什么碎了，又像什么刚刚开始。

两个人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高启盛辣得龇了一下牙，老周面不改色地放下酒杯，拿起筷子，继续吃菜。高启盛看着老周那张黑瘦的、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酷——不是那种摆架子的酷，是那种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硬壳底下、轻易不露出来、露出来就让人想哭的酷。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红烧肉还剩下几块，他夹了一块放到老周碗里，说：“师父，吃肉。”

老周看着碗里那块肉，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夹起来，吃了。

窗外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的、让人清醒的气息。远处的街上有人在唱歌，跑调了，但唱得很开心。高启盛听着那个跑调的歌声，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