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沉默了。他看着高启强,高启强的目光平静地回望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老周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很多东西——他在判断,在拼凑,在用阿彪满脸的伤、一瘸一拐的腿、发抖的手和那句“我自己摔的”,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他不需要老周回答,他自己已经有了答案。
老周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瞒不住了,但他还是想替阿盛挡一下。
“高总,”老周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一些,“阿盛这个孩子,我带了他几个月,有些话我想跟你说说。”
高启强靠回椅背,看着老周。
“阿盛聪明,这是我见过的年轻人里最聪明的一个。”老周说,“学东西快,举一反三,很多技术上的东西我讲一遍他就记住了,第二遍就能自己操作。我带过十几个徒弟,他是上手最快的。”
高启强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微微松了一点。
“他干活也踏实。”老周继续说,“下乡测绘那种苦活,别人不愿意去,他跟着我跑了一个多月,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跑,从不叫苦。山里的村子路不好走,他背着仪器走四十分钟山路,一句怨言没有。晚上住村委会,打地铺,吃方便面,他也不挑。说实话,我没想到他能吃得了这个苦。”
高启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认真在听的习惯。
“他对我这个师父,是真的尊重。”老周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不是那种嘴上叫‘师父’心里不当回事的尊重。他是真的把我当师父。我的仪器被人摔了,他比我还心疼。我受伤了,他跑前跑后地照顾我,我换下来的衣服他拿回去洗,洗好了叠得整整齐齐送回来。我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说实话,我这把年纪了,被人这么照顾,是头一回。”
高启强的目光动了一下。
“但是他脾气急。”老周终于说到了重点,语气变得更加小心,像是在拆一个引信还没拔掉的手榴弹,“年轻人嘛,血气方刚,看不得自己师父被人欺负。那天的事我在场,那人先动手的,摔了仪器,踩了工作证,又推了阿盛,最后踢了我一脚。阿盛一开始是忍着的,是我按着他他才没动手。后来我受伤了,他可能是……心里过不去。”
老周看着高启强的脸色,想从那上面找到一些线索——他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是回去要教训阿盛,还是就这么算了?但高启强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种平静让老周心里没底。
“高总,”老周的语气又软了几分,带着一种长辈替晚辈说情的、小心翼翼的恳切,“阿盛这件事做得不对,我知道。他应该报警,不应该自己动手。但他动手的初衷,是为了我。你好好的和他讲道理。这孩子心里有数.....”
老周说完这些话,靠在枕头上,看着高启强。他的胸口有点闷,不知道是肋骨疼还是说太多话累的,但他觉得这些话他必须说。他不确定高启强会怎么反应,但至少,他把该说的都说了。
高启强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和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落在那堆阿彪带来的果篮和花上,落在老周那张黑瘦的、布满皱纹的脸上。高启强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山。
然后他站了起来。
“周工,你好好养伤。”高启强说,语气很平,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阿盛的事,我知道了。”
他拿起带来的那袋水果,放在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把阿彪的那些东西往旁边挪了挪,把自己的水果放在了正中间。这个动作很小,但老周注意到了。
高启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周工,谢谢你带他。”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关闭的声音盖住了。
老周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床头柜上那些东西——阿彪的果篮、阿彪的牛奶、阿彪的花、阿彪的汤,和高启强的水果并排摆在一起。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两拨人,一拨来道歉,一拨来探望,碰在一起,像两条河汇入同一片海。
他拿起那本专业书,翻到刚才那页,继续看。但看了两行就停了,把书放下,拿起手机,给高启盛发了一条消息。
“你哥刚才来医院了。”
高启盛秒回:“他说什么了?”
老周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没说什么。就说知道了。”
高启盛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完了。”
老周看着那两个字,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书,这次看进去了。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白色的床单上,暖洋洋的。病房里的空气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和花店里康乃馨淡淡的香气,混在一起,不算好闻,但也不难闻。
他想,等出院了,还得带阿盛下乡。下一个村子在更远的山里,路更难走,情况更复杂。但他不担心了。那个年轻人虽然脾气急了点,但心里有数。他只需要在旁边看着点,拉一拉,别让他走偏就行。
老周翻过一页书,继续看。阳光从窗户移过来,照在他的手上,照在那本翻旧了的书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他画了一辈子的线和符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