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在批评你。”老周把烟掐灭在台阶上，弹了弹手指上的灰，“我是在跟你说实话。你聪明，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但你的聪明，有时候会让你觉得别人都是傻子。你嘴上不说，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你觉得你比他们强，你觉得你干得比他们好，你觉得你值得更好的待遇。”

高启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因为老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告诉你一件事。”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也觉得自己了不起。大学生，科班出身，理论扎实，谁都看不上。我师傅带我下乡，我嫌他慢，嫌他老，嫌他用的方法过时。我觉得我比他强。”

高启盛抬起头，看着老周的侧脸。月光下，那张黑瘦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怀念什么已经失去了的东西。

“后来有一次，在一个村子里，我自作主张改了他的测量方案，觉得我的方案比他好。结果测出来的数据全错了，整个项目推迟了一个月。我师傅没骂我，也没告我的状，就是把我叫到一边，跟我说了一句话。”

老周转过头，看着高启盛。

“他说，‘你聪明，但你还没学会尊重。’”

高启盛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从那天起，我就记住了。”老周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聪明是天赋，尊重是选择。你可以选择看不起别人，你也可以选择尊重别人。选前者，你永远是一个聪明但讨人厌的人。选后者，你会变成一个聪明又让人舒服的人。”

他拍了拍高启盛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稳。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屋里。

“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高启盛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把那杯酒慢慢喝完。酒已经凉了，不辣了，像一杯带点酒味的凉水。他端着空杯子，看着远处的山影和头顶的银河，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