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不以为然地说:“这鞋跟了我六年了,比我老婆跟我的时间都长。”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那个笑容让高启盛愣了一下——老周平时不怎么笑,一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菊花,不好看,但让人心里暖。
高启盛也跟着笑了,把登山鞋上的泥巴在石头上蹭了蹭,背上工具包,跟上了老周的步子。
石塘村的测绘比高阳村难得多。村子建在山坡上,地形复杂,高差大,很多地方连站都站不稳。高启盛支起全站仪,找了好几个点都没法调平,急得满头大汗。老周走过来,看了看地形,指了一个位置:“架那儿。”
高启盛把仪器搬过去,果然平了。他看了看那个位置,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脑子里转了一下,忽然明白了——老周选的那个点,刚好是村子中央最高的一块平地,从这里看出去,整个村子的地形地貌一目了然。
“周工,你怎么知道那儿能架?”
老周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烟雾,慢悠悠地说:“我在这个村子的卫星图上看了三天。”
高启盛愣了一下。他想起出发前几天,老周的办公桌上确实摊着厚厚一摞卫星图,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标了很多记号。他当时以为老周只是在做常规的准备工作,现在才知道,老周是把整个村子的地形烂熟于心了才来的。
“那你怎么不让我提前看?”高启盛问。
老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对新人的、既严厉又宽容的东西:“让你看了你也记不住。有些东西,得自己走过一遍才能记住。”
高启盛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老周说的是对的。他大学里学过遥感、学过GIS、学过各种测绘理论,考试分数都不低。但站在这个山坡上,面对真实的地形地貌,那些书本上的知识全变成了纸上谈兵。他找不到架仪器的点,不是因为他不聪明,是因为他没见过。
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石塘村的测绘用了五天。五天的山里生活,让高启盛彻底明白了什么叫“苦”。白天在山坡上爬上爬下,晚上住在村委会的一间空房里,没有床,打地铺,被子有一股霉味,他把自己裹在睡袋里,还是觉得冷。村里没有像样的厕所,他得跑到屋子后面的草丛里解决,每次都要先拿棍子打打草,怕有蛇。吃的就更别提了,老周带了一箱方便面和一袋大米,借了村委会的灶,自己煮饭。高启盛这辈子没煮过饭,第一顿把米煮成了粥,第二顿把米煮成了锅巴,第三顿终于像点样子了,但菜只有老周带来的两瓶酱豆腐和一罐老干妈。
“周工,你就吃这个?”高启盛端着碗,看着碗里的白米饭和酱豆腐,有点不敢相信。他在家里的时候,哪怕是最简单的饭,他哥也会让小龙弄三四个菜。现在他蹲在村委会的台阶上,就着酱豆腐吃白米饭,连口热汤都没有。
老周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了,说:“能吃就行。”
高启盛看着老周那张黑瘦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他想,老周干这行二十八年了,二十八年里有多少顿饭是这么吃的?在荒郊野外,在深山老林,在那些连路都没有的村子里,蹲在台阶上,就着酱豆腐吃白米饭。
他低下头,把自己碗里的饭也扒了。
第五天下午,测绘工作全部完成。高启盛把最后几组数据报给老周,老周核对了一遍,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完”字。那个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把纸戳穿了。
“行了。”老周合上本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回去。”
高启盛把仪器一件一件地收进工具包,动作已经比第一次熟练多了。第一次收仪器的时候,他手忙脚乱,线缠在一起,差点把镜头盖弄丢。现在他能闭着眼睛把每一样东西放回该放的位置,线绕得整整齐齐,镜头盖用绳子拴在仪器上,再也不会丢了。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他收拾,没说话,但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满意,又不像。高启盛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老周已经把目光移开了。
晚上,两个人坐在村委会的台阶上,一人一杯白酒,看着山里的星星。山里的星星比高阳村的还亮,没有一丝云的遮挡,银河从头顶横跨过去,像一条发光的河。高启盛仰着头看了很久,脖子酸了,还是舍不得低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