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中午,测绘工作全部完成。高启盛把仪器一件一件地收进工具包,老周拿着本子核对最后几组数据。老张头又来了,手里拎着那壶茶,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
“喝口茶再走。”老张头说,“自己采的茶叶,不好喝,解渴。”
高启盛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很苦,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但咽下去之后,舌根处泛上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他看了看老张头,老张头正看着远处那些老房子,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留恋,又像是释然。
“张叔,”高启盛放下茶碗,“你们这村子,要是真拆了,你舍得不?”
老张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舍不得也得舍。关键是,舍了之后,能不能过得比现在好。”
高启盛没有说话。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然后背上工具包,跟着老周往村口走去。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第一天那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还坐在石墩上。他看见他们走过来,站起来,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两个字:“辛苦了。”
老周点了点头,没说话,带着高启盛走出了村口。
皮卡还停在路边,司机把烟掐了,发动了车。高启盛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高阳村——老槐树,石板路,灰瓦白墙的老房子,村后头青翠的山,头顶上蓝得透亮的天。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画面存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画面很重要,重要到他以后可能会经常想起来。
车子发动了,皮卡在颠簸的土路上慢慢驶离。高启盛坐在后座,靠着那堆图纸和仪器,闭上眼睛。三天的疲劳一下子涌上来,他的身体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又干又瘪,但奇怪的是,心里是满的。
他拿出手机,给高启强发了一条消息。
“哥,下乡测绘刚结束。三天,测了一个村子。村民一开始不配合,后来慢慢好了。师父人很好,教了我很多东西。”
消息发出去,很快就收到了回复。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碗汤,排骨汤,冒着热气。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回来喝汤。”
高启盛看着那行字,笑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秋天的田野是金黄色的,稻子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在风里一浪一浪地摇。远处有农民在田里收割,弯着腰,动作缓慢而有力,像一个又一个循环往复的、古老的仪式。
皮卡开上了大路,路面平坦了,车速快了起来。京海的天际线出现在远方,高楼大厦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幕上若隐若现,像一个正在慢慢靠近的、巨大的、钢铁的梦。
高启盛靠在车窗上,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第十九章·师父
下乡测绘这件事,比高启盛想象的要苦得多。他原以为就是背着仪器在村子里走一走,记几个数据,拍几张照片,大不了就是跑跑腿。但老周的“测绘”和他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那是真的拿脚一步一步量出来的。
高阳村之后,老周又带他跑了三个村子。一个比一个远,一个比一个偏。最远那个在隔壁县的深山里,开车要两个多小时,最后一段路连皮卡都开不进去,两个人背着仪器和干粮,走了四十分钟的山路才到。村子建在半山腰上,几十户人家,房子依山势而建,高高低低,像一把撒在山坡上的碎石子。
“这个村叫石塘村。”老周站在村口,指着远处那些灰扑扑的房子说,“三年前就说要规划,一直没人来。太远了,路不好走,谁也不愿意来。”
高启盛喘着粗气,把工具包从肩上卸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出发前特意买的一双登山鞋,已经全是泥巴了,鞋底糊了一层厚厚的黄泥,走起路来像踩在胶水上。他看了看老周脚上那双旧解放鞋,鞋面磨得发白,鞋帮子开了胶,用铁丝绑着,但老周走起山路来比他还快。
“周工,你这鞋……还能穿?”高启盛指了指老周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