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启盛接到任务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整理档案。
“小高,收拾一下,明天跟我下乡。”师父老周把一摞资料放在他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高阳村,做前期测绘,为后面的规划做准备。”
高启盛抬起头,看着老周。老周五十出头,黑瘦黑瘦的,在规划局干了快三十年,什么项目都经手过,是科室里真正的“老法师”。他不爱说话,不爱应酬,但业务能力没得挑,局领导都敬他三分。
“周工,就咱俩?”高启盛问。
“就咱俩。”老周点了根烟,“本来还有一组人,前天去的,被赶出来了。”
高启盛愣了一下:“被赶出来了?什么意思?”
老周吐了口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过来人对新人的一种善意的提醒,又像是一种“你去了就知道了”的意味深长。
“高阳村那个地方,”老周慢慢地说,“不是一般的村子。三年前就说要拆,说了三年,拆了三次,都没拆成。村民跟开发商干过,跟镇里干过,跟区里也干过。咱们规划局之前去了三组人,一组被骂出来的,一组被泼水出来的,还有一组——”
他顿了一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还有一组,工具都被扣了,到现在没要回来。”
高启盛的手停在资料上,抬起头看着老周。老周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让人担心的事,更像是在陈述一个需要面对的事实。
“周工,那你为啥还去?”
老周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高启盛差点没捕捉到。
“因为活儿总得有人干。”老周说,“你去不去?不去我换人。”
高启盛想了想,说:“去。”
老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高启盛背着一包测绘工具,跟着老周上了车。车是局里那辆破旧的皮卡,后排座堆满了图纸和测量仪器,座椅上落了一层灰。司机把他们送到村口就不肯往里开了,说上次就是在这儿被人堵住的,他得留条后路。
高启盛和老周下了车,站在村口,看着眼前的高阳村。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依山而建,房子高高低低地挤在一起。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三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把村口那片空地罩得阴凉凉的。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他们来了,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
老周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像是一个来串门的远房亲戚。高启盛跟在他后面,背着工具包,手心有点出汗。他想起老周说的那些——被骂出来的,被泼水出来的,工具被扣的——心里有点发虚,但脸上没露出来。
走到老槐树下的时候,一个老人站了起来。六十多岁,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他上下打量了老周一眼,目光在老周的工作证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看了看高启盛。
“规划局的?”老人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
“对。”老周把工作证递过去,“市规划局城市规划科的,免贵姓周。这是小高,我徒弟。”
老人没有接工作证,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落回老周脸上。
“你们规划局来了三拨人了。”老人说,“前头三拨,都让我们赶走了。你们第四拨。”
“我知道。”老周说。
老人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知道还来?”
“活儿总得有人干。”老周说了和高启盛说过的那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重新坐回树下的石墩上,拿起旱烟袋,慢悠悠地抽了一口。
“你们要测什么?”他问。
“全村的地形地貌,建筑分布,道路走向,水系情况。”老周从高启盛手里接过工具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仪器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给老人看,“全站仪、测距仪、水准仪,都是测绘用的,不干别的。”
老人看着那些仪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着村子里喊了一声:“老张头——!规划局的,来测绘的!你带他们转转!”
村子里传来一声含混的应答,过了一会儿,一个和老人年纪相仿的老头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壶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敌意。他走到老周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说了句“跟我来”,转身就走。
高启盛和老周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高阳村比高启盛想象的大。村子依山势而建,从村口到村尾落差有几十米,道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房子大多是砖瓦结构的老屋,有些已经没人住了,屋顶塌了一半,墙缝里长出了野草。老张头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给他们介绍村里的情况——哪几户还有人住,哪几户已经搬走了,哪几户是村里的“钉子户”,打死都不肯搬。
“那个,村东头李老四家,”老张头指了指远处一栋灰砖小楼,“上回开发商来,他家老三拿菜刀把人赶出去的。你们待会儿别去他家,绕着走。”
高启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栋灰砖小楼在村东头孤零零地立着,和周围的房子隔了一段距离,像一座小小的孤岛。他默默地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位置。
老周拿出相机开始拍照,高启盛支起全站仪开始测量。工作一旦开始,他就不那么紧张了——测量这件事他有底子,大学学的那点东西还没全还给老师,加上刘老师的行测训练让他对数字和图形格外敏感,做起测绘来得心应手。老周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但偶尔会在他报数据的时候微微点一下头。
测到村子中央的时候,出事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巷子里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根铁锹,满脸横肉,眼睛瞪得像铜铃。他挡在仪器前面,铁锹往地上一杵,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谁让你们进来的?!”男人的声音大得像打雷,几个村民从旁边的房子里探出头来看,但没有人过来。
老周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把工作证亮出来:“市规划局的,来做前期测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