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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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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管你什么局!”男人一挥手,差点打到老周的脸,“你们规划局的人我见多了!三年前就说要拆,说了三年了,拆了吗?拆了能给我们多少钱?钱在哪?!你们这些当官的,嘴上说得好听,钱呢?!”

高启盛站在仪器后面,手放在全站仪上,没有动。他看着那个男人,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探出来的头——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低声议论,但没有人过来拉架。他知道这种场面,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是有人想借他的嗓门来试探规划局的态度。

老周没有被那挥手吓到,甚至没有后退一步。他站在原地,把工作证收起来,看着那个男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贵姓?”

男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姓李。”

“李大哥,”老周的语气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今天不是来谈拆迁的。拆迁的事不归我管,归拆迁办。我是来做测绘的,给后面的规划做准备。规划还没做,拆迁就更远了。你拿着铁锹对着我,没用。”

姓李的男人握着铁锹的手紧了紧,但没有再往前。

“规划?什么规划?”他的声音小了一点,但还是很冲,“你们规划了三年了,规划出什么了?我们的地你们征了,钱没给,房子也不让翻修,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所以我才来测绘。”老周说,“不测清楚地形地貌,不做出来规划方案,钱从哪里来?地怎么征?你家的房子怎么补偿?这些都要有依据。你把我赶走了,这些数据没人测,规划做不出来,你继续等。等一年也是等,等三年也是等,等你等到什么时候?”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老周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男人看着那根烟,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老周又给自己点了一根,两个人站在巷子里,对着抽了几口烟。

“李大哥,”老周吐出一口烟,“你家几口人?”

“……五口。”男人的声音已经没有那么冲了。

“五口人,住多大的房子?”

“一百二十平。”

“宅基地多大?”

“三分地。”

老周点了点头,在随身带的本子上记了什么。那个动作很小,很随意,但高启盛看得清清楚楚——老周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那个男人:我在认真听你说,你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一根烟抽完,男人的态度软了下来。他把铁锹靠在墙上,看了老周一眼,又看了高启盛一眼,说了一句“你们测吧,别进我家院子”,然后转身走了。

高启盛站在仪器后面,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他看了看老周,老周的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把烟掐灭在鞋底上,弹了弹手指上的灰,转过头对高启盛说:“愣着干嘛?继续测。”

高启盛回过神来,重新对准全站仪,继续报数据。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的,是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余震。

老周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但很稳。

“这种场面见多了就好了。”老周说,“村子里的老百姓,不是坏人。他们就是怕。怕被欺负,怕被骗,怕自己的东西没了。你只要让他们知道你跟他们是一边的,不是来坑他们的,他们就不会为难你。”

高启盛看着老周那张黑瘦的、皱纹纵横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在局里看到的任何一个人都高大。不是职位高,不是权力大,是那种在事儿上站得住、在难处面前不缩、在老百姓面前不端架子的高大。

“周工,你干这行多少年了?”高启盛问。

老周想了想:“二十八年。”

“遇到过多少次这种场面?”

老周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藏着很多东西——二十八年的风雨,二十八年的委屈,二十八年的坚持。他没有说“很多次”,也没有说“数不清了”,就是那么笑了一下,然后把话题岔开了。

“测完了回去请你吃饭。”老周说,“食堂的红烧肉不错。”

高启盛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干活。

他们在村子里待了三天。白天测绘,晚上住在村委会腾出来的一间空房里,打地铺,吃方便面。老周带了一瓶老干妈,两个人就着辣酱把泡面吃得满头大汗。第二天晚上,老周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瓶白酒,两个人一人一杯,坐在村委会的台阶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高阳村的星星很亮。没有城市的霓虹灯,没有光污染,天空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绒布,上面缀满了碎钻一样的星星,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花缭乱。高启盛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多星星了,他仰着头,脖子都酸了,还是舍不得低下头来。

“周工,”高启盛忽然开口,“你当初为啥干这行?”

老周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我老家,跟这个村子差不多。也是山沟沟里的,穷得要命。我小时候,村里没路,没电,没水。后来来了一个搞规划的,在村里待了大半年,画了好多图,测了好多数据。后来路修了,电通了,水也引来了。”老周喝了一口酒,声音低了下去,“那个搞规划的,就是我师傅。”

高启盛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老周的侧脸。月光落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每一道都藏着一段故事。

“我师傅跟我说,”老周的声音有点哑,“干这行,不是为了画图,是为了让人活得好一点。”

他喝完杯子里的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进屋里。

“早点睡,明天还有半天活儿。”

高启盛坐在台阶上,把那杯酒慢慢喝完。酒辣辣的,从喉咙烧到胃里,烧得他整个人都暖烘烘的。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满天的星星,然后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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