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够了。”高启盛轻声道,“多一分浪费。”
“对!”唐小虎用力点头,“老师说不能再多,我也知足,六十一万岁!”
唐小龙端着汤锅走出,闻言瞪了弟弟一眼:“六十一就得意忘形?你看看阿盛,那是真本事,你这六十一,心里没数?”
“龙哥你这话不对——”唐小虎不服气地反驳,“六十一也是我考的!老师没放水,全是我自己做的!”
“行了。”高启强推门而入,打断二人争执,“入座吃饭。”
他一进门,满屋喧嚣便有了主心骨。高启强坐定主位,环视一圈——阿盛在右,小虎居左,小龙傍小虎,人不多,却刚刚好。
“动筷。”
无人客套。唐小虎早已饥肠辘辘,夹起一块排骨入口,咀嚼间神色骤然复杂。他咽下食物,放下筷子,端起水杯站起身。
“强哥。”他的嗓音有些沙哑,“这杯我敬你。”
高启强抬眸,默然不语。
“我这人,读书不行,打架在行。你当初让我去商学院,我满心抵触,觉得你故意为难我。”唐小虎喉结滚动,“这三个月,我学到的不只是书本,还有——你是真心为我好,想让我变好。”
“我考了六十一分。”他低头望着杯中酒液,“不高,却是我这辈子最高分,中考都比不上。强哥,谢谢你给我这次机会。”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辣得龇牙咧嘴,却硬是没咳一声。
高启强端起酒杯,浅酌一口。唐小虎分明看见,他握杯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一旁的唐小龙看着弟弟敬酒的模样,鼻尖骤然发酸。三个月前,小虎还在游戏厅打牌酗酒,过着得过且过的日子。如今身着干净衬衫,说着感恩的话语。人,真的变了。
他也起身举杯:“强哥,小虎的事,多谢你。我这个当哥的没本事,管不好他,你却把他教出息了。这杯我敬你。”
高启强目光沉沉,举杯轻碰,声响清脆。“他是我弟弟,和你一样。”
唐小龙手一抖,酒液溅出几滴。他饮尽酒,落座时飞快地用手背拭了拭眼,动作迅疾,却被高启盛与唐小虎看在眼里,无人点破。
高启盛指尖转着酒杯,沉默不语。望着热气氤氲的餐桌,轮番敬酒的唐家兄弟,还有他哥沉稳如旧的动作,他却捕捉到了高启强眼角不易察觉的泛红。
他放下酒杯,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白切鸡放入高启强碗中。“哥,吃饭。”
高启强低头看了看鸡肉,又望向弟弟。阿盛脸上没有往日的傲气,也无邀功之意,只是平静自然地望着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高启强夹起鸡肉,慢慢吃下。
“面试,刘老师会帮你模拟。”他放下筷子,叮嘱道,“正常发挥,别紧张,别耍小聪明,问什么答什么。”
“知道了。”
“还有。”高启强顿了顿,“考上了,给你换车。”
高启盛眼中一亮,随即强作镇定地应了声,端杯饮酒。可唐小虎看得清楚,他握杯的手,正同他哥方才一般,轻轻颤抖。
宴席过半,唐小虎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小心展开递向高启强。
“强哥,你看。”
那是盖着商学院红章的成绩单,各科分数平平,六十余、七十出头,却科科及格。最下方一行蓝色手写评语工整清晰:“唐小虎同学本学期进步显著,望继续保持。”
高启强凝视良久,将成绩单折起,没有归还,而是收入口袋。“这个我留着。”
唐小虎一怔,随即笑得像个孩童,举杯连敬数轮,喝得满面通红。唐小龙在旁呵斥慢些,他却全然不顾,再度灌下一杯。
高启盛望着狂喜的唐小虎,嘴角含笑,心底却泛起酸涩。若是上辈子也有这般光景,若是早些逼他们走正途,若是他顺利上岸,小虎学成管理,一家人围坐如此——该有多好。
可上辈子,没有。
这辈子,有了。
他举杯痛饮,烈酒灼烧喉咙,直抵胃腑,烫得眼眶微湿。放下酒杯,他又夹了一块鱼肉放入高启强碗中。“哥,吃鱼。”
高启强看他一眼,默然吃下。
窗外,京海的夜风温柔,拂动梧桐叶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歌声,歌词模糊,曲调绵长,在这个温热杂糅着泪水的夜晚,缓缓飘散。
杯盘狼藉,酒过数巡。唐小虎趴伏在桌上,似醉非醉,含糊念叨着“六十一分”“我过了”“强哥是我亲哥”。唐小龙轻拍他的背,骂他没出息,自己却红了眼眶。
高启强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窗缝。夜风微凉,带着秋日的干燥清醒。他望着街灯连成流光长河,身后是弟妹拌嘴、碗筷轻响,一派烟火热闹。
他没有回头,唇角却在夜风里,轻轻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