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出来那天,高启盛正埋首刷题。
刘老师走后,他照旧又铺开一套行测卷,手感不能断。手机接连震动两下,他都没抬眼。直到第三次震动传来,他才随手捞起——是省考官网的通知短信。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足足怔了十秒。
笔试通过。
高启盛的指尖微微发颤,并非紧张,而是一股从未有过的陌生情绪翻涌上来,堵在喉头,酸涩发胀,分不清是狂喜还是想哭。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起身踱了两步,刚落座又猛地弹起——旧伤早已痊愈,可心底的阴影仍未散去。
他拨通高启强的号码。
铃声只响了一声便被接起,快得异于寻常。
“哥。”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高启强的语气听似平淡,可高启盛分明听出,那声轻应之下,藏着冰面下奔涌的暗流。
“我笔试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后只传来一个字:“好。”
没有夸赞,没有欣慰,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话语,只有一句平淡的“好”,仿佛阿盛上岸本就是理所应当。
可高启盛听见了打火机的声响——他哥连点三次才燃着烟。还有那一声绵长的吸气,像是在拼命压下翻涌的情绪。
“面试我来安排,你专心准备。”高启强的声音重归沉稳,话音落,电话便挂断了。
高启盛握着手机立在屋中,兀自傻笑许久。忽而想起什么,又给唐小虎发去消息:“我过了,你呢?”
唐小虎迟迟未回。高启盛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直到第十一分钟,手机终于震动。
对方发来一张截图,商学院期末成绩单上,一门课程被红框牢牢圈住——管理学原理,六十一分。紧随其后的是一条语音,唐小虎激动的嗓音几乎要冲破听筒:“过了过了过了!盛哥我过了!六十一分!老师说不能再多了,但我真的过了!”
高启盛望着截图里刺眼的“61”,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多一分浪费,少一分受罪,唐小虎连及格,都过得如此有脾气。
他回:“六十一?你故意卡的?”
唐小虎秒回:“我拼了老命才考六十一!你知道最后一周我怎么熬的吗?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整本书背了三遍!三遍!我中考都没这么拼过!”
高启盛看着文字,忍不住笑了。三个月前,唐小虎连MBO是什么都茫然,要靠他用“收账”打比方才能听懂。如今,竟硬生生啃下了这门课。分数不高,却足够了。
够了,就好。
高启强是在办公室接连收到两个喜讯的。阿盛笔试上岸,小虎考试及格,前后不过十分钟。接完第一个电话,他静坐片刻,起身走到窗前点燃一支烟。烟燃至一半,第二个消息传来。
他掐灭烟蒂,久久立在窗前。
窗外是京海灰蒙蒙的天,远处塔吊轮转,街上人潮车流,一如往日。可高启强却觉得,今日的天光,似乎比往常亮了几分。不是天色真的变了,是他眼底亮了。
他先拨通唐小龙的电话。“小龙,小虎考过了。”
唐小龙沉默两秒,随即爆发出一声近乎嘶吼的惊呼:“真的?强哥你没骗我?”
“六十一分,你自己问他。”
挂断电话,高启强几乎能想见那幅画面——唐小龙手抖着反复拨号,兄弟二人在电话那头又哭又笑,惊得旁人以为出了大事。
他又拨通刘老师的号码:“刘老师,阿盛笔试通过,面试一事,还要劳您多费心。”
刘老师连声恭喜,说高启盛底子扎实,正常发挥便无大碍。高启强道谢挂线,目光落在桌上一张合照上。不知何时拍下的相片里,阿盛与小虎坐在游戏厅沙发上,小虎咧嘴大笑,阿盛架着金丝眼镜,一脸臭屁。
他凝视许久,轻轻拉开抽屉,将照片收好。
当晚,高启强让唐小龙订了一桌家宴,不在高档酒楼,就在高启盛的客厅。圆桌摆开,菜肴皆是旧厂街老馆子的味道——白切鸡、清蒸鲈鱼、豉汁排骨、上汤娃娃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打边炉。老板听闻是高启强设宴,亲自掌勺,道道加料。
唐小龙最先赶到,拎着两瓶好酒。进门时,高启盛正趴在沙发上——并非挨打,只是习惯了这般姿势。唐小龙上前重重一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身形一歪。
“阿盛,可以啊。”唐小龙的喜悦毫不掩饰,“省考行测那么难,你都能过?”
高启盛揉着肩膀,笑意难掩:“龙哥轻点。行测不过是逻辑与分析,换成考这个,你也能过。”
唐小龙略显窘迫地摆了摆手,转身去厨房帮忙。
唐小虎压轴登场。众人一见他,皆是一愣——人瘦了一圈,眼下乌青浓重,头发凌乱不堪,仿若刚历经一场苦战。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炭火淬炼过后的灼光。
“盛哥!”他一进门便高声呼喊,“我过了!”
“知道了,消息都刷爆了。”高启盛坐起身,上下打量他,“你这是考试,还是历劫?怎么瘦成这样?”
唐小虎摸着凹陷的脸颊,咧嘴笑道:“最后一周我每天只睡四小时,书背了三遍。中考都没这么用功。考完我手都握不住笔,以为铁定挂了,结果六十一分!盛哥,我选择题全蒙对了!一道没错!”
高启盛望着他又兴奋又后怕的模样,心头微微发酸。唐小虎并非愚笨,只是不擅书本。让他办事,他利落干脆;让他端坐课堂啃理论,却如同受刑。可他终究咬牙坚持了三个月,熬到形销骨立,换来了一张及格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