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启盛觉得自己的胆子已经膨胀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他哥今天简直是有求必应,说什么都答应,这种机会不抓住,他就不叫高启盛。
“还有,你以后不许让龙哥打我。要打你自己打。龙哥下手没轻没重的,你看他把我打的——”
这句话还没说完,高启强的手停了。
他把药膏的盖子拧上,把那瓶药膏放在茶几上,动作很慢,很稳。然后他抬起手,对着高启盛露在外面的屁股,干脆利落地扇了两巴掌。
“啪!啪!”
声音不大,但很脆。力度控制得刚刚好——不是惩罚的那种重,是“你给我清醒一点”的那种重。打在屁股上,隔着裤子,打在旧伤上,那种火辣辣的疼还是瞬间窜了上来。
高启盛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太疼了。他以为今天已经过去了,以为药都涂了、补偿也答应了,以为一切都已经翻篇了。结果他哥忽然来了这么一下,把他从“嚣张”的状态里一巴掌扇回了“老实”的状态。
“你再说?”高启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大,但那种熟悉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高启盛趴在靠枕上,眼泪哗哗地流,但一声没吭。他不是不敢吭声,是觉得丢人——二十六了,被哥哥打屁股打哭了,这事儿说出去他高启盛还要不要脸了?
高启强看着他弟弟趴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但硬撑着不出声的样子,心里又软了。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药膏,拧开盖子,挤出一些在指尖,继续涂药。动作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还想要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高启盛把脸埋在靠枕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没有了。”
“真没有了?”
“……没有了。”
“海鲜不吃了?”
“……吃。”高启盛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高启强没忍住,嘴角终于翘了起来。不是那种大的笑,就是微微往上弯了那么一点弧度,但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坚硬都碎成了粉末,露出底下那个柔软的、心疼的、拿弟弟一点办法都没有的哥哥。
他把药膏涂完,把高启盛的衬衫拉上来,动作很轻,怕碰到伤口。然后他把药膏放在高启盛手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泪珠、表情又委屈又倔强的弟弟。
“明天九点,刘老师到。别迟到。”他顿了顿,“等你伤好了,带你去吃海鲜。”
高启盛趴在靠枕上,抬起红红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委屈、有埋怨、有“你打了我又哄我你以为我会原谅你吗”的倔强,但也有一种藏不住的、被哄好了之后才会有的、软塌塌的东西。
“……知道了。”他说。
高启强转身走了。这次他走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大步流星。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余光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弟弟。台灯的光落在高启盛身上,他的后背在衬衫下面微微起伏着,呼吸平稳,像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收了爪子的猫。
高启强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高启盛一个人趴在沙发上,把脸埋在靠枕里,趴了很久。他的眼泪已经干了,但脸上还留着泪痕,绷得皮肤有点紧。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那两巴掌已经不疼了,但那种火辣辣的感觉还在,像一个小小的、调皮的提醒,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忽然把脸埋进靠枕里,发出一声闷闷的、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声音。
“高启强你这个混蛋,”他闷在靠枕里说,“打了又哄,哄了又打,你到底要怎样……”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月光落在窗台上,薄薄的,凉凉的,像一层霜。远处的货轮又拉响了汽笛,声音穿过京海湿冷的夜雾,闷闷地传过来,像一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温柔的叹息。
唐小龙拽着唐小虎回了住处,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唐小虎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很大,好像在试图用速度甩掉后背的疼痛。唐小龙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瓶药膏,指节捏得发白。
进门之后唐小虎直奔卧室,想把门关上。唐小龙一只脚伸进去卡住门缝,声音不大但很硬:“上药。”
“哥,不用了,我皮糙肉厚的,睡一觉就好了。”唐小虎隔着门缝笑,那笑容有点虚。
“上药,好的快。”唐小龙把门推开,走了进去。他在床边坐下,拍了拍床垫,示意唐小虎趴上去。唐小虎站着没动,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了几秒钟。唐小虎从他哥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命令,是请求。一个打了弟弟之后、比弟弟还要难受的哥哥的请求。
唐小虎叹了口气,趴到了床上。
衬衫被卷起来的时候,唐小龙的手顿了一下。唐小虎的后背比他想象的要好一些——没有破皮,没有肿得太厉害,就是一道一道的红痕,从肩胛延伸到腰际,像被鞭子抽过的痕迹。唐小虎的身体素质确实比阿盛好得多,同样的藤条,同样的二十下,阿盛后背青紫一片,他只是一片红。
但红也是伤。
唐小龙拧开药膏,挤了一大坨在掌心,两只手搓了搓,让药膏化开。然后他把手掌覆上唐小虎的后背,开始揉。
“嘶——”唐小虎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龙哥你轻点!”
“轻了揉不开。”唐小龙把他按回去,手掌继续用力。他的掌心滚烫,药膏在体温的作用下化成油状,渗进皮肤。但他的力道大得惊人——那双在码头上搬过货、在道上握过刀的手,即使已经收了力,落在伤处还是像铁板一样。
唐小虎咬着枕头,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从他哥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挤出去。那双手在他后背上来回揉搓,每一寸皮肤都被碾压过,那些红肿的棱痕在掌心的压力下发出细微的、像是塑料纸被揉皱的声音。
“龙哥……龙哥你轻点……我真的要死了……”
“死不了。”唐小龙的声音闷闷的,手上的动作没停。
唐小虎的眼泪下来了。不是哭,是生理性的泪水,疼出来的。他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双手死死地抓着床单,指甲嵌进布料里。汗水从额头滴下来,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想喊,但觉得丢人;想忍,但忍不住。最后变成一种含混不清的、闷在枕头里的呜咽,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唐小龙的手终于慢了下来。不是因为揉完了,是因为他的眼睛模糊了。他没有哭,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他低着头,看着弟弟的后背在自己掌心下从红肿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暗红,那些淤血被一点一点地揉开,散进周围的软组织里。这个过程是有效的——明天一早,这些伤就会好一大半。但这个有效的过程,疼得要命。
“快了,再忍忍。”唐小龙的声音有点哑。
唐小虎没有回答,他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他趴在床上,像一条被拍晕的鱼,只有偶尔的、不受控制的颤抖证明他还醒着。
又过了几分钟,唐小龙终于收了手。他把药膏的盖子拧上,把唐小虎的衬衫放下来,动作轻了很多。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透出下面的皮肤和那些被揉开的淤血。
“好了。”唐小龙说。
唐小虎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小虎?”
“……我还活着吗?”唐小虎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气若游丝。
唐小龙没回答。他去洗手间洗了手,回来的时候端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弟弟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样子,心里那种又愧又疼的感觉翻涌上来,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他伸出手,在唐小虎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得像小时候弟弟摔倒了、他伸手把他拉起来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