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好了。”他说。
唐小虎没有说话,只是把脸从枕头里偏出来一点,露出一只红红的眼睛,看了他哥一眼。那一眼里有埋怨,有委屈,也有一种“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的东西。然后他把脸重新埋回枕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哥,你以后能不能别这么大力气……我魂都快被你揉出来了。”
唐小龙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一早,唐小虎是被后背的痒叫醒的。他趴在床上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摸到一片光滑的皮肤——不疼了。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大得扯了一下,有一点点酸,但那种火辣辣的、碰都不能碰的疼痛完全消失了。他跑到镜子前,扭过头看自己的后背——红痕还在,但颜色浅了很多,从深红变成了淡粉,肿胀也消了大半。
他不敢相信,伸手按了按,不疼了。又按了按,还是不疼。
“哥!”他光着膀子冲出卧室,唐小龙正在客厅里吃早饭,一碗白粥配一碟咸菜,看见他出来,筷子顿了一下。
“好了?”唐小龙问。
“好了!”唐小虎摸了摸自己的后背,一脸不可思议,“一点都不疼了!龙哥你那揉的也太管用了!”
唐小龙低下头,继续喝粥。“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端着碗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唐小虎三两口扒完早饭,换了衣服就往外跑。他要去看看高启盛——昨天晚上他哥上药的时候,他听见隔壁屋里的动静,阿盛那声闷哼他听得清清楚楚,比他惨多了。
他到的时候,高启盛正趴在沙发上,姿势和他昨晚一模一样。茶几上摊着药膏、棉签和几团带血的棉花,书桌上的卷子还是昨天那套,一动没动。高启盛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看见他走路带风、行动自如的样子,那亮光变成了困惑。
“小虎?你好了?”高启盛撑起上半身,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
“好了!”唐小虎在沙发边上蹲下来,凑近看了看高启盛的后背——衬衫下面还能看出青紫的痕迹,比昨天浅了一些,但依然触目惊心。他皱起眉头,“盛哥,你这怎么还这么严重?你上药了吗?”
“上了。”高启盛趴回去,把脸埋进靠枕里,声音闷闷的,“上完了我哥又打了我两下。”
唐小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心里把高启强骂了一百遍,但嘴上不敢说。他拿起茶几上的药膏,拧开盖子,挤了一些在手上。
“盛哥,我给你上点药。”他说,“我哥昨天给我揉开了,虽然当时疼得要死,但揉开了确实好得快。你看我,今天就跟没事人一样。你也试试。”
高启盛猛地转过头,看着唐小虎掌心那坨白色的药膏,又看了看唐小虎那双——和唐小龙一样大、一样厚、一样在码头上搬过货的手,瞳孔地震了。
“不用不用不用。”高启盛连连摆手,动作快得像在驱赶一只蜜蜂,“不用了小虎,真的不用了。我慢慢养就行,慢慢养好得快。”
“不是,盛哥,真的有用。你看我——”
“我看你了,你好了,但我不行。”高启盛把脸埋回靠枕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坚决的、不容商量的决绝,“你哥那个手劲儿,你继承了多少?你要是跟你哥一个力道,我这条命就交代在今天了。”
唐小虎举着那坨药膏,愣在原地。他想说自己力道比他哥小多了,但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想了想昨晚自己被揉得魂飞魄散的经历,忽然觉得高启盛的拒绝也不是没有道理。
“那你自己能擦到吗?”唐小虎问。
“能。我手长,不行让我哥抹……”高启盛闷声说,但没有伸手去接药膏。
唐小虎把药膏放在茶几上,在高启盛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一个趴着,一个坐着,台灯的光落在他们中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大一小,像两座沉默的山。
“小虎。”高启盛忽然开口。
“嗯?”
“你哥给你上药的时候,疼不疼?”
唐小虎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疼。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那你怎么不跑?”
唐小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种认命的、温暖的、带着点苦涩的甜蜜:“跑啥?他是我哥。”
高启盛把脸从靠枕里偏出来一点,看着唐小虎。唐小虎的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一种东西——那种东西高启盛也有。那种“明知道会疼但还是要忍着”的东西,那种“因为是你所以我不跑”的东西,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又疼又暖的东西。
高启盛把脸转回去,重新埋进靠枕里。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从棉布后面传出来,很小,小得像怕被谁听见。
“我哥给我上药的时候,手也很轻。”
唐小虎没说话。他听出了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不是抱怨,是一种笨拙的、说不出口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爱。藏在那些狠心的藤条后面,藏在那两巴掌后面,藏在“明天照常上课”后面,藏在“海鲜还吃不吃了”后面。
窗外的太阳升高了一些,光落在窗台上,落在那瓶没盖盖子的药膏上,落在那些摊开的卷子上,落在两个沉默的、各自想着心事的年轻人身上。远处传来街上小贩的叫卖声,热腾腾的,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粗糙的、活生生的气息。
“小虎。”
“嗯?”
“晚上打球去不去?”
“你能打吗?你后背那样。”
“……那算了。”
“等你好了再去。”
“……行。”
安静了一会儿。
“盛哥。”
“嗯?”
“海鲜酒楼,强哥答应请你吃的那顿,能带上我吗?”
高启盛从靠枕里偏出头,看了唐小虎一眼,又趴了回去。
“看我心情。”
唐小虎笑了。他知道“看我心情”的意思就是“行”。他靠在沙发上,把两条腿伸直,交叠在一起,看着窗外的阳光。高启盛趴在他旁边,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像是又要睡着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让人难受——是一种很舒服的、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的沉默。
茶几上的药膏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变成一种透明的、油状的东西,从瓶口渗出来,沿着瓶身往下淌,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亮晶晶的痕迹,像一条小小的、安静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