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龙没回答。他拍了拍唐小虎的肩膀，力气不大，但那只手在唐小虎肩膀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他还在，确认他没事，确认一切都还好。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了出去。

唐小虎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高启盛一眼。高启盛冲他比了个“没事”的手势，唐小虎点了点头，带上了门。

走廊里，唐小龙走出去很远才停下来。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狠狠地眨了几下眼睛。唐小虎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在他哥的肩膀上按了按。

“哥，我真的没事。”

“我知道。”唐小龙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

他没说完。但唐小虎懂。他哥想说“我就是心疼”，想说“我就是觉得对不起”，想说“我打了你们我心里比你们还疼”。但他是唐小龙，他说不出这些话。他只会用行动去表达——比如把那瓶药膏在手心里焐热了再递出去，比如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才离开。

唐小虎没有催他。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的、让人清醒的气息。

“走吧。”唐小龙终于开口，“回去给你上药。”

“我都说了没事——”

“走。”

唐小虎叹了口气，跟在他哥后面，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月光里。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明一灭的，把他们的影子忽长忽短地投在墙上，像两个沉默的、忠诚的影子，走过一个又一个普通的、活生生的、有笑有泪的夜晚。

高启盛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很久。他把药膏放在茶几上，没有去擦。他趴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臂里，一动不动。沙发垫上还残留着刚才的体温和汗渍，摸上去温温的、潮潮的。

高启强在门外站了很久。

手里攥着那瓶药膏，药膏的塑料瓶身被他掌心的温度捂得发烫。走廊里的灯坏了，一明一灭的，他的脸在光影中忽隐忽现，看不清表情。他低头看了看那瓶药膏，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关着的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后悔了。

不是后悔打了，是后悔打得太重了。阿盛趴在沙发背上发抖的样子，阿盛咬着沙发垫一声不吭的样子，阿盛最后从沙发上滑下去、像一摊被揉皱的纸一样瘫在那里的样子——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但他又觉得自己没错。不管不成器。阿盛二十六了，不是六岁，可他干的事儿跟六岁有什么区别？逃课，撒谎，玩到半夜，白天没精神上课。不罚能行吗？不罚他下次还敢。上辈子就是这么一步步走偏的——小错不罚，大错就来不急了。

管了心疼，不管害命。

高启强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落在书桌上，照着一摊摊开的卷子和几本参考书。高启盛不在书桌前。他趴在沙发上，脸埋在靠枕里，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他的侧脸，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他的衬衫还没脱，但后背的布料皱巴巴的，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着身体，隐隐约约能看出下面一道一道的棱痕。

高启强走过去，脚步很轻，但他推门的时候带进了一阵风，高启盛的脊背本能地绷紧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见是他哥，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沙发上，闷闷地弹了一下。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出台灯的光和哥哥的轮廓，嘴唇微微张着，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高启强看得清清楚楚——那僵住的姿势里，有恐惧。

他的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别动。”高启强板着脸，声音不大，但语气还是那种不容置疑的硬。他在沙发边上坐下，把那瓶药膏放在膝盖上，伸手去解高启盛的衬衫扣子。

高启盛本能地想躲，身体往沙发里缩了缩。但高启强的手已经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力气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把锁，把他定在了原地。

“我说了，别动。”

高启盛不动了。他趴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枕里，耳朵尖红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被火烤过一样。衬衫被解开，从肩膀上褪下来，露出后背。台灯的光照在上面，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际，有些地方肿了起来，皮肤被撑得发亮，像随时会裂开。藤条抽出来的棱痕一条一条地排列着，像一幅残酷的抽象画。

高启强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见了那些伤痕，也看见了自己打在阿盛身上的每一笔。他的手开始发凉，指尖微微颤抖。他拧开药膏的盖子，挤出一些在指尖，白色的膏体带着一股清凉的薄荷味，在指尖慢慢化开。

他把药膏涂上去的时候，高启盛的身体猛地一颤。

“疼？”

“……不疼。”高启盛的声音闷在靠枕里，闷闷的，带着一股倔强。

高启强没说话，继续涂。他的手指从那些棱痕上轻轻滑过，把药膏一点一点地抹开。刚开始他的手指是硬的，像一把刷子，机械地、生硬地涂着。但涂着涂着，那力度就变了——从“涂药”变成了“抚摸”，从生硬变成了轻柔，从机械变成了小心翼翼。他的指尖在那些伤痕上流连，像是在丈量每一道伤的深度，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说一些他说不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