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宗长者迎着日光眯了下眼睛。
活了这些年，天机山还是知道的，不过这都是十多年前就没落的门派。近些年，也没听说有在开张的架势。
但长者并不发话，依旧往后瞥一眼，身后的大弟子立即会意，上前一步，问：“您就是他们二人的师父？”
忽然，大弟子嘴唇紧闭，唔唔发不出声音。
其他弟子这才发现，苏玉给他下了禁言法诀。
女子慢悠悠地道：“老身天生剑骨，十六岁修道，如今已有五百年，要问话，也该是长老问我。”
长老闻言，猛地握紧手中法杖。
道术有高低，但修为一事，却不容易作假。眼前这个女子灵力醇厚，宗门子弟加起来恐怕也比不上她一人，真像是五百年得道高人。
可是，有这样的高手出世，竟然没有半点风声？
长老抬头，正色问：“你就是他们的师父？”
女子的身影瞬间化成一缕白烟消散，片刻间，苏玉款款走至青衡与青衍身前。
“我避世多年，出山后碰巧遇到这两个苦守天机阁百年基业的赤心少年，便将他们收入门下，重整天机阁。天机山之名各位不知，那悬天巨剑，想必你们一定曾听过。”
提到悬天巨剑，众人登时色变，窃窃私语。
“原来是那个天机山哇！怪不得如此厉害！”
“泰山府门外的阴槐，不过是我随手一折，也不是什么灵物，不足挂齿。”苏玉轻飘飘地道，“你们若是想要，我再折一枝送给你们就是了，不必如此硬抢。”
长老的脸色僵了僵，重重地吐了口气。
大弟子忙拱手道：“原来如此，或许有误会。”
长老捋了一把胡子，问：“小友，你那剑上可有刻着云字？”
青衍看都不看，回答道：“没有。”
长老笑道：“那便不是我们归云宗的宝器。”
本就是一番无中生有的诬陷，此刻真相大白，青衍和青衡却并不理会，转而走向苏玉，汇报情况道：“师父，归云宗这些人是来收容沧阳城的百姓的。”
苏玉环视众人，问：“这沧阳城这么大，城中百姓这是要弃城离去？”
“啊...…？这这……”
百姓面面相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沧阳城如今就只剩下你们，倘若你们离开这里就变成一座空城。”苏玉简单地解释了一下现状，“当然，你们也可以离开，跟谁走都行。”
这下，众人集体沉默，先有一人转身进了客栈中，随后陆续有人跟进去，甚至直言道：“我才不跟他们走。”
“他们”显然指的是归云宗。
长老脸色铁青，冷笑一声，道：“你这丫头！得知沧阳城的劫难后，我们马不停蹄赶来，是为救人大义。你既不出手，也不帮忙，还说风凉话，是何道理？”
苏玉不语。
仰头即见黄日高悬，万里无云，浩空下的沧阳城犹如泛黄的画卷上潦草的墨迹。
“沧阳城的劫难，早在十年之前。”
此话一出，客栈中的百姓，忽然间鸦雀无声，连动作都停滞了，仿佛被点中命门。
与已逝阴魂共处十多年，这些人怎么可能一点都没察觉其中蹊跷。
苏玉收回目光，身影在光线里似乎被蒙了一层白晕。
“少宗主，我们要回乡了。”
李芝兰才回过神来，与落葵相望一眼，沉声道：“收拾东西，明日启程。”
“你们、你们真的要走了吗？”
一个不合时宜的惊慌声从一旁窜了出来，贺九霄急得满脸通红。
差点把他给忘了。
苏玉走上前，拍了拍贺九霄的肩，道：
“我们本就是来客。但你不一样，你必须留在这里，这一众百姓里，数你修为最高，只有你才能护住这座城。”
这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归云宗长老冷声道：“我们好意相帮，你们竟如此不识好歹，沧阳城实在不值救。”
“我们走！”
说罢，长老拂袖离去，其座下大弟子深深看了苏玉和十里铺客栈一眼，也跟着离去，其后的弟子也纷纷离去。
这些人离去后，整个街道又空了。
百姓从铺子里走出来，神色十分不安，一男子拉着李芝兰问：“你们这就要走了吗？”
这眼神仿佛他们在始乱终弃。
李芝兰捏了捏眉心，避开人们的视线，进入客栈。
爹娘被囚于沧阳城多年，一见面就是诀别，李芝兰实在很难对这些城中百姓起什么热络的心思，最多顺手帮一把，不怨怼就很好了。
落葵上前，柔声道：“诸位安心，我们丹霞宗并不是全都回乡，我和几位弟子都会留在这里。我略通医术，弟子们擅长农桑，倘若大家有心，偌大沧阳城，也会恢复从前生机。”
她说完，众人沉默，许多人暗自叹气，似乎有些懊悔方才没有跟着归云宗离开。
落葵道：“如今，城中这一辈，唯有贺九霄修为最高，先前也在沧阳城官府任职。由他暂为主事，最为合适。其他人若有想要离开者，也可自便。”
被点名的贺九霄，忽然来了精神，在落葵坚定的目光中，不由得挺直脊背。
这边，青衡忽然道：“师父，我也留下来。”
青衍诧异地抬眸望他，他们两个自拜入天机阁门下，便是难兄难弟，从未分离过。
他这次要单独留下？
苏玉也有些诧异，沉默了片刻，才道：“好。”
苏玉和李芝兰带着一部分丹霞宗子弟先回茯苓镇，青衍和落葵带着剩下弟子留在沧阳城。
第二日一大早，苏玉、青衍和青衡在客栈门外分别，青衍撑着眼皮，看上去神色疲惫。
“没睡好？”
苏玉侧头关心，虽是问话，但心中也有答案，她对青衡道：“等手上的事结束，我来接你回去。”
青衡郑重点头。
苏玉低声叮嘱道：“如今城中人虽不多，但形势一样复杂，倘若这边出了什么问题，先自保。”
“师父。”青衡忽然问，“师叔这次还会回来吗？”
苏玉一愣，沉默地轻摇了一下头。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重，三人都沉默不语。
“我知道了，师父。”青衡轻声答。
另一边丹霞宗也集合完毕，李芝兰朝苏玉使了个眼色。苏玉带青衍和他们汇合，与青衡和落葵道别。
李茹牵着李芝兰的衣角，依依不舍地向客栈告别。
昨夜里，不少沧阳城百姓都各自回家，也有些觉得不安心的，留在客栈，草草睡了一晚。
如今他们站在客栈门口，用视线沉默地送别眼前的修士。
留下来的青衡和落葵恐怕也很艰难，这些百姓方才经历了亲人离去的痛苦，正处在六神无主的状态，等他们反应过来，也未必会听从他们这些外乡人的建议。
去完泰山府，得快点回来。
苏玉一声令下，丹霞宗弟子聚集在她的周围，她以手化剑，在地面画出一道亮闪闪的符文，白雾骤起，将他们团团围住。
白雾散去时，街道中央已不见人影。
苏玉花了一日送丹霞宗一行回茯苓镇，紧接着，没有回天机山，直接飞向泰山府。
她跟青衍一路没怎么说话，累了便寻到水源处休息，一个时辰后又继续赶路。
两日后，两人终于抵达泰州。
跨过奈河，视线瞬间变暗。幽冥雾霭笼罩四方，不见天日。冷风呜呜地吹着，似亡魂呜咽。虽即六月，如深秋，寒气逼人。
苏玉先问青衍：“冷吗？”
青衍看起来精神很好，摇摇头：“师父，不冷。反而在这里，我莫名觉得很有力量。”
苏玉道：“泰山府本就是阴魂归处，是你原本要来的地方。”
青衍：“...…”忘了他也是阴魂了。
他们刚落地，眼前便出现了一行黑衣银腰带的鬼差，看见苏玉便上前迎接。
“下官闻人引，恭迎仙使。”
仙使？
苏玉眼睛转了一下，没有否认，只是朝青衍抬了抬下巴，道：“这里是沧州沧阳城的三十万百姓。”
闻人引向一旁的鬼差使了个眼色，对方便上前接过。
“仙使放心，交给吾等便是。”
这剑交得很顺利，顺利到苏玉有些难以置信。
闻人引让人收好剑，又从袖中取出一柄一模一样的红心木剑，对苏玉道：“此剑乃是泰山府君亲自开剑，以外阴槐取形，取曼殊沙华花为脊，配忘川之水锻造。开剑时，彼岸一瞬花开花谢，是至阴之剑。”
以剑换剑，这意思是青衍的剑不还了吗？
“接引三十万阴魂需要很长时间，这剑暂时无法还给小郎君。”闻人引歉笑道，“此剑虽比不上仙君所造之剑，但更适合小郎君修炼。”
苏玉眼睫颤了颤，道：“如待用完，还请归还。”
青衍郑重地点了点头。
毕竟这是师叔最后留给他们的东西。
闻人引：“...…”
“这么多人，只怕至少要个三五十年......”
苏玉勾了勾手指，扬了声调：“这么久？三五年还差不多。”
闻人引立即道：“……也行。”
苏玉：“……”
就像砍价一样，人家答应得太快，说明还有很多砍价的空间。
苏玉脸色僵了僵，但心想不要逼人太紧，暗自叹了口气：“用完送还。”
两方达成一致，苏玉才接过剑，向闻人引告辞。
离开泰山府后，苏玉带着青衍马不停蹄回到沧阳城。
时已入夜，不见皓月，城中漆黑一片。
刚踏入城，苏玉便皱起眉。
“师父。”
青衍与她相看一眼，同样察觉不对。
“这城中来了好多生人。”苏玉道，“跟我走。”
依照青衡身上的气息，苏玉感知到方向，一路追查去，发现他们在贺府。
贺九霄把人带到他自己家里去了。
然而，不对劲的是，贺府被一阵不知名的阵法灵力包围着，而贺府外，各类气息混杂。
有炼制丹炉的火药气息，也有常年游走街市中的烟火气息，还有混迹于阴暗洞窟的腐臭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