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安静。
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布,外面有一棵树,风吹过去,树叶哗啦啦地响,阿尔德听着那些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
“为什么不写信?”他问。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清晰。
利奥沉默了一会儿。
“写了。”他低声回答,“只是没寄。”
阿尔德抬起头,利奥站在阳光里,浅金色的头发被照得几乎透明。他抱着那本书,手指在书脊上反复摩挲,像在摸一件舍不得放下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阿尔德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
“为什么不寄?”阿尔德又问。
利奥张了张嘴,又闭上。走廊里的风吹过来,把他的碎发吹到额前。他就那么看着阿尔德,蓝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亮亮的,又沉沉的。
“不知道该怎么写。”他说,“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写到最后,就觉得还不如不寄。”
阿尔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利奥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就那么站着,让他看,阳光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利奥的影子投在阿尔德脚边。
“那我呢,你考虑过我吗。”阿尔德看着他,语气很平淡。
利奥听出了那语气底下的东西。他垂下眼睛,摩挲着手里的书,那书脊可能就是这样被磨得烂了。
“对不起。”他说。
阿尔德没说话,他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鞋跟敲在石板地上,一下一下的,声音却没有规律。利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没有追上去。
走廊尽头的阳光太亮了,亮得阿尔德的眼睛有些发酸,他走出那片光,走进楼梯间的阴影里,脚步才慢下来。
他站在楼梯上,扶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墙壁很凉,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利奥站在阳光里,看起来过得很好,他本应该为他高兴。可他没能做到,那人不辞而别,让他在王宫里等了那么多年,等来的却只是一句“对不起”。
他睁开眼睛,继续往下走。楼梯很窄,脚步声被墙壁夹着,闷闷的。楼下的门厅里有几个学生正在说笑,看见他下来,声音立刻停了,急忙弯腰向他行礼。
阿尔德从他们中间走过去,点了点头,但没看任何人,推开门,阳光白晃晃地铺了一地。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练武场上有几个人在练剑,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过来。
远处是宿舍楼的灰白色墙壁,窗户开着,有人探出半个身子,似乎在看风景。
路边的梧桐树投下一片一片的阴影,他走在阴影里,身上不热,但手心出了汗。
他想起小时候利奥教他骑马。利奥站在马旁边,扶着他上马,手垫在他脚底下,怕他踩空,就不怕被他踩到。
马走起来的时候,利奥牵着缰绳走在前面,回头看他,笑着说“阿尔德,坐稳了”。
那时候的天也这么亮,风也这么轻。
走到宿舍楼下,阿尔德停下脚步。那棵老橡树的树冠在头顶铺开,枝叶很密,风一吹就沙沙响。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树干上那些深深的裂纹,树皮很粗糙,摸上去扎手。
楼上有人推开窗户。阿尔德抬头,看见林斯特探出半个身子,表情说不上是好看还是难看。
“殿下,您回来了?”
阿尔德应了一声,便往楼上走。楼梯拐角处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青草的气味。他走过那段走廊,推开门,走进房间。库尔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口箱子,见他进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殿下!您回来了!您的校服已经挂好了,明天就可以穿。”
阿尔德点了点头。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那棵老橡树的树冠在风里晃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密密麻麻的光点。远处操场上练剑的人已经收了剑,正三三两两往宿舍走。更远处是学院的围墙,围墙外面是王城的街巷,再远处是大圣堂的尖顶,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林斯特靠在门框上,手里翻着那本书,歪着头问:“殿下,刚才那位就是奥斯特王国的王子?”
阿尔德没回答。
林斯特也不在意,翻过一页书。
“长得确实好看。”他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阿尔德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林斯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
“臣只是随口说说。”他说完,低下头,没再开口。
阿尔德转回去,看着窗外。老橡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一面绿,一面白,绿的白的一起翻,整棵树像是在发光。
远处有个浅金色的身影从操场边上走过,穿着深蓝色的校服,手里拿着一本书。阿尔德的目光追了那个身影一会儿,然后那个身影拐进了另一栋楼,不见了。
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校服挂在那里,深蓝色的,上衣口袋上方绣着学院的徽章——是一只展翅的鹰,下面绣着他的名字:阿尔德·圣·奥古斯都。
“库尔。”
“殿下?”
“明天几点上课?”
库尔翻了翻名册。“第一节课是帝国史。教室在主楼二层,从这边走过去大概一刻钟。明早我会在合适的时间叫醒您。”
阿尔德点了点头。他坐回书桌前,打开那本从王宫带来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书签是银质的,很薄,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太阳纹,他看了一眼书签,轻轻的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