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在校的学生里,需要注意的有奥兰公爵的小儿子菲利普,今年读一年级。性格张扬,剑术不错,但读书不行。奥兰公爵对这个幼子极为宠爱,养成了他目中无人的毛病。还有维森伯爵的长孙塞巴斯蒂安,今年读三年级,学问极好,人比较阴沉。他父亲早逝,从小由维森伯爵亲自教养,心思很重。这两个人在学院里斗了好几年,背后牵扯到他们父辈在朝堂上的角力。殿下去了,恐怕会被两边同时讨好。”
阿尔德听着,没什么表情。奥兰和维森,他在公文上见过无数次。一个要加税,一个要减税;一个要扩军,一个要裁军。不管什么事,只要一方赞成,另一方必定反对。他们的子弟在学院里斗,倒也不意外。
“还有几位侯爵家的子弟,以及几个边境伯爵的继承人。”库尔又翻了几页,“这些人大多没什么出挑的,殿下不必太在意。”
阿尔德沉吟片刻,轻轻开口问道:“有没有……邻国的王子?”
库尔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殿下说的是利奥王子吧?利奥·兰·奥斯特,那位今年读三年级。”
阿尔德没说话。
利奥。那个名字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安静的湖面,荡开很轻很轻的涟漪。
他想起那个人的样子。浅金色的头发,蓝灰色的眼睛,笑起来嘴角会往左边歪一点。说话声音不大,走路脚步很轻,从来不会让人觉得吵。
库尔见他没有打断,便继续说下去,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些。“利奥王子在学院里人缘很好,不参与那些贵族子弟的争斗,对谁都很温和。殿下若是入学,就能见到他了。他前阵子还托人问过殿下,说殿下最近怎么样。”
阿尔德看了库尔一眼。“他问过?”
“问过。”库尔笑了笑,“利奥王子一直惦记着殿下。”
阿尔德垂下眼。他想起小时候的事,那些事太久远了,久到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但库尔一提,它们就自己浮上来了。
那时候他六岁,利奥八岁。利奥刚来王城,被安排住在他隔壁。阿尔德那时候还不习惯这里的一切,话很少,也不太跟人亲近。
利奥没有刻意找他说话,也没有刻意逗他开心。只是有时候会在门口放一盘装满糖果的糖果盘,有时候会在雨天多带一把伞,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随口问一句“殿下要不要一起走”。
那些事情太小了,小到当时都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后来回想起来,才觉得那个人好像一直都在旁边,不远不近,刚好让人不觉得孤单。
有一年冬天,阿尔德在回廊里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破了皮。他没哭,只是坐在地上,看着血从皮肤下渗出来。
利奥不知道从哪里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膝盖,说“有点深,得包扎”。然后把他背起来,走回他的房间。利奥的背很窄,骨头硌着他,走得不快,但很稳。一路上两个人没说话,利奥没问他疼不疼,也没说“没事的”之类的话。只是背着,走着,到了地方就放下来,去找药箱。
虽然后来阿尔德自己学会了包扎,也学会了摔倒了不等人来背,但每次膝盖受了伤,他都会想起那个冬天,想起那个人的背,想起那段没有说话的路。
“奥斯特王国那边还没有人接他回去?”阿尔德问。
库尔叹了口气。“老国王身体不好,国内几个大贵族争来争去,没人管他。他就一直在学院里等,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好在学院那边也不催他,就让他一年一年读着。”
阿尔德点了点头。奥斯特王国在帝国西边,隔着一条河,面积不大,但铁矿丰富,冶铁业很发达,帝国骑兵的铠甲和武器,有一半出自奥斯特的铁匠铺。
老国王和陛下私交不错,当年主动把王子送来王城,与其说是人质,不如说是来接受帝国教育的,只是这几年老国王身体不好,国内的政务被几个大贵族把持,一直没人来接他。
“殿下若是入学,就能见到利奥王子了。”库尔合上小册子,笑了一下,“他肯定高兴。”
阿尔德没接话。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几张没压住的纸,他伸手按住,指尖触到纸边,有些凉。
“库尔。”
“殿下?”
“去打听一下入学考试的事。”阿尔德说,“什么时候考,考什么,都弄清楚。”
库尔弯了弯嘴角。“是,殿下。”
即使阿尔德不太想承认,但即将与利奥重逢的事实,的确让他的心里泛起了许多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