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斯特站在贵族子弟的位置上,穿着一身深绿色的礼服,和周围那些穿金戴银的人比起来显得过于素净。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不深,却很真,像是一潭深水里终于浮上来的气泡。阿尔德经过他面前的时候,他微微弯了一下腰,不是行礼,是点头,像两个熟悉的人在街上偶遇时的招呼。
阿尔德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知道,林斯特一直在看他。
他看见了莱昂哈特。
莱昂哈特站在王室成员的队列里,银白色的礼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他瘦削的肩膀。他比几个月前又长高了一些,下巴的线条也变得更分明了。他看见阿尔德走上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阿尔德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莱昂哈特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一颗星在云层后面闪了一下。
他看见了塞德里克。
塞德里克站在最后面,几乎要退到台阶的边缘。他没有穿礼服,还是那身深色的常服,在一群盛装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阿尔德经过他面前的时候,他动了一下,像是想转身走,但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紫色的眼睛看着阿尔德,像在看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阿尔德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最后一级台阶走完,赛维林伸出手。
和受洗那天一样,那只手白得几乎透明,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阿尔德停了一瞬,把手放了上去。赛维林的手还是凉的,指尖的湿意比那天更重了一些,像是刚从圣水里捞出来的。他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侧身让阿尔德走进圣堂。
圣堂里所有的窗户都被厚重的帷幔遮住了,只有圣坛上方那扇圆窗开着,一束光从那里直直地落下来,落在圣坛上,落在那顶银白色的冠冕上。那冠冕被放在一个金质的托盘里,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有无数颗星星被关在里面。
阿尔德走到圣坛前,跪下。
国王康拉德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捧着那顶冠冕。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像是在做一件很重的事情。他走到阿尔德面前,低头看着他。
圣堂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安静到能听见远处城外隐约的风声,安静到能听见每一个人自己的心跳。
“阿尔德·圣·奥古斯都。”国王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不高,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朕,康拉德·圣·奥古斯都,圣奥列西亚帝国国王,以先祖之名,以帝国万民之托,正式册立你为帝国王太子,授予你继承王位的一切权利与荣耀。”
他将冠冕举起,放在阿尔德的头上。
那一刻,那束从圆窗落下来的光正好照在冠冕的正中央。银白色的冠身被光穿透,变得近乎透明,七颗宝石同时亮起来,红、蓝、绿、紫、金,每一种颜色都在光中燃烧。阿尔德的金发在冠冕下面流淌着光泽,和冠冕的银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光,哪一个是发。
圣堂内外,同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王太子殿下万岁!”
“阿尔德殿下万岁!”
钟声再次敲响,钟楼同时轰鸣,炮声从城墙上接连不断地炸开,人群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进圣堂,涌到圣坛前,涌到阿尔德的脚边。
他站起身,转过身。
银冠戴在头上,金发垂在肩上,白袍裹住他瘦削却笔直的身体。他站在那束光里,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
他看着面前那些跪下的面孔,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头颅,看着那些在烛光中忽明忽暗的眼睛。
他的目光扫过林斯特——林斯特跪在人群中,嘴角那丝笑意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莱昂哈特跪在最前面,银色的头发低垂着,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忍着什么。
塞德里克没有跪,他站在最后面,靠在石柱上,紫色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阿尔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胸前的太阳纹上。
欢呼声又高了一层,像是要把穹顶掀翻。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永远不会倒下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