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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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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封礼那一天,整个王城都在晨曦中醒来。

天还没亮,街道上已经站满了人。从王宫到大圣堂的这条路,三百年来走过无数位储君,却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被装点得如此盛大。

金色的旗帜从每一条街巷的每一根灯柱上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摆动,上面的太阳纹绣得极密,风一吹就泛起细碎的光,像是整条街都在发光。石板路上铺了一层细沙,不是为了吸水,是为了让马蹄和脚步踩上去的声音更沉、更稳,像是踩在历史的脊背上。

钟楼从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的那一刻就开始敲响。从最远处的大圣堂开始,一波一波地向王宫推进。钟声沉得像从地底升起来的,每一声都压在人心口上,压得人喘不过气,却又舍不得错过下一声。等最后一声钟声落下去,整个王城寂静了一瞬——那一瞬太长了,长得像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什么东西从寂静里破壳而出。

王宫的大门在辰时正刻打开。

最先出来的是禁卫军,三千人,甲胄统一,银白色的胸甲在阳光下亮得像镜子,每个人的枪尖上都系着一面金色的小旗。他们从宫门一直排到大圣堂的台阶下,像两条笔直的金线,把整条路框在中间。枪尖上的小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的呼吸。

然后是贵族,公爵、侯爵、伯爵,按爵位高低依次走出宫门。他们穿着各自家族颜色的礼服,胸前绣着世代相传的纹章,赤红的狮鹫、银白的狼、金黄的雄鹿、墨绿的橡树。走在最前面的是宰相艾兴多夫公爵,他的礼服是深蓝色的,袖口和领口镶着银边,步伐沉稳,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严肃,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庄重。

贵族之后是教会的人。十二位主教,身穿白色祭袍,外罩金色披肩,手持金杖,排成两列。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嘴里低声念着祷词,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被放大了,嗡嗡的,像蜜蜂在远处振翅。

走在他们最后面的是大主教赛维林。他没有穿金色披肩,只穿了一身素白的祭袍,外面罩着一件极薄的银线披风。他的亚麻色头发在阳光下几乎变成了白色,衬着那张过于苍白的脸,整个人像是从某幅古老的圣像画里走下来的。

他没有念祷词。他只是走,目光落在前方,落在还没有打开的那扇门上。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扇门打开。

辰时三刻,王宫的大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走出来的是国王康拉德。他穿着深紫色的王袍,头戴金冠,手持权杖。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老,是因为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

他的身后,莱昂哈特走在最前面。他穿着银白色的礼服,滚边是金色的,银发高高束起,露出那张已经褪去了大半稚气的脸。他走得很稳,目光直视前方,没有像从前那样偷偷去看两边的人群。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但那点紧张被他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没有人看见。他走过的地方,人群里传来低低的惊叹——这位二王子,王太子真像。

莱昂哈特听见了那些声音,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脚步,在某一瞬间,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身后,是几位远房的王室亲族,然后是外国使节,然后是各大家族的家主。长长的队伍像一条河流,从宫门缓缓流向大圣堂。

所有人都走完了。宫门口空了下来。

然后,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大圣堂正上方那口最大的钟,整个帝国最大的那口钟。它的声音和其他钟不同,更沉,更低,像是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每一声都震得人胸腔发麻。它响了三声。三声之后,宫门里走出一个人。

阿尔德·圣·奥古斯都。

他穿着一身纯白色的王太子礼服。是银丝织成的白,在光下会泛起淡淡的金色。礼服的设计简洁到了极致,没有多余的褶皱,没有繁复的绣花,只有从肩头斜斜垂到腰际的一条绶带,上面用金线绣着帝国的太阳纹——九道金光,每一道都是手工绣上去的。他的金发没有束起来,披散在肩上,被晨光照得像一顶流动的冠冕。

他走下第一级台阶。

那一刻,三千禁卫军同时将枪尖竖起。金属摩擦的声音整齐得像一声长啸,在寂静中炸开,又迅速被风吹散。银白色的枪尖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墙,而阿尔德走在墙的中间,像走在一个只为他开辟的通道里。

他走得很慢。这条路太长,长到每一步都必须踩得稳稳当当。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两边的人群里射过来的,从枪尖后面透过来的,从高处教堂的窗户里垂下来的——密密麻麻地落在他身上,像一层看不见的网。

风起了。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卷起街道两旁的旗帜,卷起贵族们礼服的衣角,卷起主教们白色祭袍的下摆。

那些金色的旗帜在风中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无数双手在鼓掌。花瓣从两边的楼顶撒下来,红的,白的,金的,纷纷扬扬,像一场不会停的雪。有些花瓣落在他的肩上,有些落在他的头发上,有些被风吹到更远的地方,落在人群里,落在枪尖上,落在大圣堂的台阶上。

走到大圣堂台阶下的时候,他停下了。

台阶很长,每一级都站着一个穿白袍的神职人员,最上面站着的是赛维林。他还是那身素白的祭袍,银线披风在风中轻轻飘动,亚麻色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有几缕垂在额前。他没有伸手去拢,只是低头看着阿尔德一步一步地走上来。

阿尔德开始登台阶。

每上一级,身后就有一门礼炮轰鸣。炮声从近处传到远处,又从远处弹回来,在山谷般的王城上空回荡。一级,两级,三级——到第十级的时候,炮声已经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一声是哪一级的。他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但他没有停,也没有加快。他只是在炮声和钟声的交织中,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然后他看见了林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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