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德里克是在受洗仪式结束后的第二天傍晚回到王城的。
他骑马从东门进来,没有走正街,绕了一条人少的小巷。巷子窄,马蹄声被两边的石墙夹着,又闷又响。他不想走正街,因为正街上肯定还有人在议论昨天那场洗礼——议论那个“神的孩子”。他已经听了一路了,从东境到王城,每过一个驿站都能听见新的版本。
有人说大主教施洗的时候圣水变成了金色,有人说穹顶上降下了一道光,正好照在王太子额头上,还有人说王太子跪下的时候,圣坛后面的壁画里那尊天使像流了泪。
他都不信,但他懒得反驳,也懒得听。
随从的骑士在身后问:“大公,先回府还是进宫?”
塞德里克勒住马,看了一眼天色。夕阳正从云层后面沉下去,把半边天染成了暗红色,“进宫。”他说,“先见陛下。”
觐见国王花了大半个时辰。康拉德陛下比三年前老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塞德里克汇报了东境的防务、兵力部署、今年的粮草消耗,一桩一桩,条理分明。国王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句,最后说了一句:“辛苦了。册封礼之前,去见见阿尔德。他是未来的国王,你们迟早要共事。”
塞德里克应了一声,面上没什么表情。
从国王的宫殿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回廊里点上了灯,一盏一盏,把石板路照得昏黄。
他站在岔路口,往左是出宫的路,往右是去王子宫的路。他站了一会儿,往右拐了。不是他想去,是国王开了口,他不能当没听见。
◆
王子宫里很安静。门口的侍从看见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位大公会在这个时辰过来。
塞德里克没有让通报,直接走了进去,他不是来串门的,就是看一眼,说完该说的话就走。
偏厅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烛光,他走过去,正要推门,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阿尔德的声音。
“——神的光无处不在,只是有些人看不见。我们能做的,就是让更多人睁开眼睛。”
语气温和,平稳,带着一种他这几天听得耳朵都要起茧的虔诚。
塞德里克的手停在门把上,没动。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个上了年纪的主教,语调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满意:“殿下能有这样的觉悟,实在是帝国之幸。教会这些年一直在推动北境的传教,但阻力很大,若是殿下能……”
“我会尽力。”阿尔德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温和,“神的事,就是我的事。”
塞德里克推开门。
偏厅里坐着三个人,阿尔德坐在主位上,穿了一身素白的常服,金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经书。两位主教分坐两侧,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看起来是在商量什么事情,听到门响,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阿尔德看见是他,放下手里的经书,站起身。“大公。”
两位主教也站了起来,朝塞德里克行了礼。塞德里克没看他们,目光落在阿尔德身上,在那本经书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那张脸上。
“殿下。”他微微欠身,礼行得敷衍。
阿尔德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大公是刚从陛下那边过来?”
“是。”塞德里克说,“陛下让臣来见见殿下。”
他没有说“恭喜”之类的话,也没有寒暄。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石头。
阿尔德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大公请坐。”
“不必了。”塞德里克说,“臣只是来传句话,殿下忙,臣就不打扰了。”
他说完就要转身。阿尔德叫住了他。“大公。”
塞德里克停下,回头。
阿尔德站在烛光里,那本经书还搁在桌上,翻开的那一页正好对着烛火,上面的字被照得发亮。
他看着塞德里克,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被冒犯的痕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大公在东境多年,对边境的事务最有发言权。”阿尔德说,“册封礼之后,我想请大公详细谈谈东境的防务。尤其是北面那条线,我看了几份报告,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塞德里克看着他。看了几秒。
“殿下,”他说,“臣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漂亮话。殿下刚受完洗,正是亲近神的好时候,东境的那些事,又脏又乱,不值当让殿下分心。”
他说完,也不等阿尔德回应,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回廊里一下一下地响着,不急不慢,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阿尔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带上的门。
“这位大公也太无礼了。”一位主教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说。
阿尔德没有接话。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那本经书,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看下去。
“殿下,方才我们说到的北境教堂的事……”那位主教试探着开口。
“继续。”阿尔德说,目光没有离开书页,“您说,我听着。”
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
塞德里克走出王子宫,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