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颁布的那一天,正是冬末春初。
王城的冬天一向漫长而沉闷,灰蒙蒙的天色压了整整三个月,连王宫尖顶上的金色旗帜都被吹褪了颜色。
可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仿佛连神明都等不及要把这个好消息公诸于世,于是一夜之间,护城河的冰面裂开了第一道缝,阳光从云层后面倾泻下来,暖融融地铺满了每一条石板路。庭院里那些熬过冬天的老树,枝头冒出第一茬新芽,嫩绿得发亮,像是被人用金粉细细点过的。
清晨的钟声比往日更早敲响,一声一声,沉甸甸地压过王城的上空,从大圣堂的尖塔向外扩散,传过每一条街巷,每一座拱桥,每一扇紧闭的窗棂。
人们从睡梦中醒来,推开窗户,发现街道两旁已经挂满了金色的旗帜,上面绣着帝国的太阳纹,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只有王室大喜才会动用的仪仗,是帝国最隆重的礼制。
没有人知道诏书的具体内容,但所有人都在猜。
从国会传出的消息像风一样掠过王城的每一个角落。王太子,这个悬空了太久的位子,终于要落定了。
人们压低了声音议论,猜测着那道诏书上写的究竟是长子的名字,还是那个从北境来的银发少年的名字。大多数人押了长子,但也有一些人说,国王的心思,谁猜得透呢?
正午时分,大圣堂的钟声骤然停歇。那一瞬间的寂静来得太过突然,像是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宫门大开。
传令官骑马而出,金甲银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手中捧着用金线封缄的诏书,身后的侍从高举王室旗帜,沿长街缓缓而行,所到之处,人群自动退向两侧,鸦雀无声。
传令官展开诏书,声音洪亮如钟,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康拉德·圣·奥古斯都,承蒙上帝恩典,圣奥列西亚帝国国王
致王室法官、郡守及所有忠顺臣民:
朕为确保王国和平与稳定,避免继承权争议,征得议会中王国权贵的建议与同意,特此确立王位继承之安排。
朕宣布:最年长的儿子——阿尔德·圣·奥古斯都,作为朕王国的继承人。若其先于朕去世,其合法子嗣将继承之。
朕命令所有官员及领主,立即向其行臣服之礼。任何散布谣言、意图破坏此继承秩序者,将依国法论处。
见证人:奥列留大主教、王室法官、首席政法官及国会上下两院代表。”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那声音来得又猛又急,像是积蓄了太久的潮水终于冲破了堤坝,一波一波地涌向四面八方。
“王太子殿下万岁!”
“阿尔德殿下万岁!”
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挥舞帽子,有人在擦眼泪。那些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重要的是,答案终于揭晓了。
春风裹着花香从河面上吹过来,把金色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把人们的欢呼声吹向更远的地方。整个王城都在这一刻活了过来,褪去了冬天的灰败,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消息传到王子宫时,已是午后。
窗外有脚步声匆匆跑过,有压低了声音的交谈,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整个王宫都在等待,都在窃窃私语,都在揣测那道还不知道内容的诏书。
然后,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侍从几乎是跌进来的,声音发颤,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清楚:“殿下!陛下颁布诏书了!立您为王太子!”
库尔愣了一瞬,随即猛地转过头,看向阿尔德。他的眼眶一瞬间红了,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攥着衣角的手终于松开了,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
阿尔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很沉,比他想得要平静。他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春天的天空,蓝得发脆,没有一丝云。
远处的王宫尖顶上,金色的旗帜正在缓缓升起,一面,两面,三面……像是有人在山的那一头,一点一点地把整个帝国的重量,放到他的肩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终于。
这个字在他心里转了很久,转得他喉咙有些发紧,像是一直悬在半空的那只脚,终于踩到了实地。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很多事情会不一样。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会看得更紧,那些盘算着利益的手会伸得更长,那些曾经只是试探的话会变成实实在在的请求、讨好、甚至是威胁。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个位置,他拿到了。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没有靠任何人施舍。
他转过身,对上库尔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哭什么?”他说,声音很轻,“这是好事。”
库尔使劲摇头,又使劲点头,最后只是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哑得像砂纸:“殿下,我去给您沏茶。”
他转身就跑,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真的哭出来。
◆
消息传到宰相府时,林斯特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手里捧着一本游记。
他没有去王宫等消息,没有托人打听,甚至没有问父亲国会上的细节。他只是坐在这里,翻着那本翻了无数遍的书,一页一页,不急不慢,他的手指很稳,呼吸很平,像是这件事和他毫无关系。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本书从早上到现在,一页都没有翻过去。
侍从在门外喊了一声“少爷”的时候,他的手指才终于动了一下。不是颤抖,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什么的、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收紧。
“少爷!陛下颁布诏书了!立的是大王子殿下!”
林斯特放下书。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个需要格外小心的仪式。把书合上,放在桌角,对齐,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把袖口那一道细微的褶皱抚平。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侍从在门外又喊了一声“少爷”,久到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浅、很真、藏了很久的弧度。
“备车。”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轻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那里面藏着的颤抖,“我要进宫。”
◆
而消息传到东境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东境大公塞德里克·冯·奥尔德林正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边境的风又干又硬,刮在脸上像砂纸磨过,把他那头浓密的黑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眯着眼睛,那张轮廓分明、俊美得近乎锋利的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厌倦。
他的眼睛是极深的紫色,像是暮色沉尽之后天边最后一缕光,又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已经在这片鸟不拉屎的地方驻守了三年,足够他把东境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一条沟壑都看腻了。
传令官骑马赶来的时候,他正打算下去喝一杯。
那传令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举着一封烫金封缄的信件,声音都变调了:“大公殿下!王城来信——陛下立储了——立的是大王子殿下——请您回王城参加册封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