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的影子也跟着晃,忽长忽短,像是在地上爬。他走得很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后面。但他知道甩不掉——那副虔诚的、温顺的、被教会和宫廷捏成他们想要样子的面孔,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
他想起三年前见过的那一面。那时候阿尔德才十二岁,站在国王身后,金色的头发在烛光下亮得像一顶天然的冠冕。他看了那孩子一眼,那孩子也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很淡,很快,像是不经意地扫过。但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敬畏,不是讨好,是一种很冷的、很远的、像是在打量什么的目光,那时候塞德里克想,这孩子长大了,大概会是个有意思的人。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现在他觉得,那孩子已经被教会嚼碎了,咽下去,吐出来的就是这么一个东西。温和,虔诚,得体,挑不出毛病,但也挑不出任何活人气。
他回到住处,把佩剑解下来扔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是冷的,他一口闷了,又倒了一杯。
随从在门外问:“大公,明天还进宫吗?”
塞德里克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的夜色。“进。”他说,“册封礼之前,总得把该走的过场走完。”
他不想去,但他是东境大公,是帝国最有权势的封臣之一,这种场合,他不能缺席。他只是觉得可笑——那些人,那些在王城里争来争去的人,把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推上那个位子,然后欢呼,然后献媚,然后假装这一切都是天意。
他冷笑了一声,把酒杯里的酒喝完,起身去睡了。
接下来的两天,塞德里克没有再去王子宫。
他已经去过了,见过了,话也说过了。国王问起来,他可以说“已经见过殿下了”。至于那位殿下对他什么印象,他不在乎。
他白天在城里走了走,见了几个旧部,去了一趟城防营看了看操练,晚上在府里喝酒,翻几页东境送来的军报,写几行回信,日子过得和他在东境时差不多,只是少了风沙和马蹄声。
第三天,宫里送来了一份册封礼的流程单。长长的一卷羊皮纸,从早到晚,每一个时辰干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
塞德里克扫了一眼,扔在桌上。他只看了一眼——就看见“王太子殿下将在仪式结束后于偏殿接见诸位重臣”这一行。
又要见。他皱了皱眉,把流程单翻过去,面朝下扣在桌上。
◆
册封礼前一天,宫里设了晚宴,宴请所有参加典礼的重臣。
塞德里克到得不早不晚。他没有穿礼服,只穿了一身深色的常服,在一群穿金戴银的贵族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他也不在意,找了个角落坐下,端着一杯酒,谁也不想理。
阿尔德是在宴席过半时才出现的。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礼服,金线绣的纹章从肩头一直垂到袍角,腰间束着银白色的绶带。他站在国王身边,和每一个上前来行礼的人说话。那些贵族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鞠躬,说几句漂亮话,退开。阿尔德一个一个地回应,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温和的、得体的、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塞德里克坐在角落里,远远看着。
他看见一个老侯爵握着阿尔德的手,眼眶泛红,说“臣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阿尔德回握着对方的手,说“这些年辛苦您了”。语气真诚得像是真的知道对方等了几十年似的。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伯爵上前,躬身行礼,说“殿下,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阿尔德点了点头,说“有您这样的臣子,是帝国的福气”。那伯爵激动得脸都红了,退下去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
他看见一群主教簇拥过来,为首的那个正是那天在偏厅里和阿尔德说话的老主教。老主教说了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但阿尔德的回答他听见了——因为阿尔德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像是在刻意让所有人都听见。
“神指引我走到今天。没有神的眷顾,就没有我。”
语气虔诚得像是从经书上抄下来的。
塞德里克把酒杯放下,站起身,往外走了。
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他走出宴会厅,走进回廊,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站在回廊里,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急不慢。
他没有回头。
“大公。”那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塞德里克闭上眼睛。又来了。
他转过身,看见阿尔德站在几步之外。礼服还穿在身上,金色的头发在廊下的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平静的,淡然的,和刚才在宴会上对着那些人微笑时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那张漂亮的脸是会骗人的。
“殿下怎么出来了?”塞德里克问,“里面还有那么多人等着跟您说话呢。”
阿尔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大公似乎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
塞德里克看着他,没有否认。
“大公在东境三年,”阿尔德继续说,“守土有功,这一点我心里清楚。若是因为我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让大公不满,大公可以直说。”
塞德里克看了他一会儿。
“殿下。”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您今天说的那些话——‘神指引我走到今天’,您自己信吗?”
阿尔德没有回答。
塞德里克等了几息,没有等到回答。他笑了一下,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失望。
“殿下早点回去休息吧。”他说,“明天还要戴冠呢。”
他转过身,走了。
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来晃去,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一明一灭的,像是快要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