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陆佳宁总被莫名的腹痛纠缠,食欲也一日差过一日。哪怕只抿几口清淡的粥,腹部也会胀得像被吹满了气的气球,沉甸甸地坠着。起初她没往心里去,就连下身莫名渗血,也只当是寻常的月经不调。直到某天,郑西盯着她的小腹,语气里藏不住疑惑:“佳宁,你的肚子怎么回事?跟吹气球似的,一天比一天鼓。”
郑西曾在妇科轮转过,职业敏感瞬间揪紧了她的心脏。她拉着陆佳宁的手,一字一句细细追问所有症状——腹痛的时间、腹胀的程度、流血的规律。越问,心底的不安越浓烈,那些零散的症状凑在一起,正指向一个她不敢细想的可怕可能。她半点不敢耽搁,拽住还存着侥幸心理的陆佳宁,当即赶往医院做全面检查。
郑西的担心,终究成了无法回避的现实。当核磁共振报告单上“疑似卵巢ca”那几个黑色铅字撞入眼帘时,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指尖死死攥着报告单,指节泛白。可身旁的陆佳宁,反倒异常平静,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苦涩的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该来的,还是逃不过啊……”
“佳宁,你在这等我!”郑西猛地回神,飞快抹掉眼角的湿意,声音里藏着急切的颤抖,“我现在就去找我的导师,她人脉广,一定能找到治好你的专家!”
“没用的。”陆佳宁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绝望像墨汁般在眼底晕开,“我妈妈、姥姥,都是得这个病走的……差不多,也都是我这个年纪。我们总以为自己能挣开命运的枷锁,可到头来,还是要沿着老路,一步步走到头。”
“不会的!”郑西用力攥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试图传递些许力量,泪水却忍不住砸落,“现在的医学早不是以前能比的了,很多癌症都能控制得很好,甚至治愈。你别胡思乱想,好好配合治疗就好,其他的一切,都交给我!”
郑西马不停蹄地动用了所有人脉,终于联系到了海市卵巢癌领域最权威的专家。专家听完陆佳宁的家族病史,又反复研读了她的检查报告,指尖在报告单上轻轻点了点,沉声道:“你这大概率是携带了突变基因。只要手术能彻底切除病灶,后续配合靶向治疗,预后效果应该会很不错,不用太悲观。”
当天,陆佳宁就办理了住院手续。可当医生告知她,手术可能需要切除卵巢时,她积压的所有情绪瞬间崩塌——哭声比得知自己患病时还要撕心裂肺,双手死死攥着床单,指节几乎要嵌进布料里。悔恨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恨自己当初一时冲动,拿掉了那个孩子,那是她和顾景和唯一的牵绊啊。可哭到力竭,她又缓缓释然:这样也好,至少那个孩子不用像她一样,小小年纪就失去妈妈,还要背负这份家族遗传病的阴影,在恐惧中长大。
陆佳宁手术当天,詹瑞明托着各种人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顾家。见到顾景和的那一刻,他着实吓了一跳:不过一年,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眼底藏着光的男人,竟变得形容枯槁,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整个人无精打采,连站稳都要借着墙的支撑。可当“陆佳宁”三个字从詹瑞明口中落下时,顾景和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濒临熄灭的火星被猛地添了柴,他踉跄着扑过来,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怎么了?佳宁她怎么了?”
顾父听闻陆佳宁生病的消息,久久伫立在窗边,背影佝偻得像一截枯木。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紧锁的眉头。身后,顾景和早已双膝跪地,膝盖重重磕在冰凉的地板上,声音带着压抑的哀求:“爸,让我去见她吧,求您了!”
良久,顾父才缓缓转过身,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松动:“收拾东西,走吧。”
这一年,他从未停止过观察陆佳宁和儿子。顾景和对陆佳宁的执着与深情,他看在眼里;陆佳宁凭借一己之力将公司经营得井井有条,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能力与韧性,也让他彻底刮目相看。他早已暗中调查过陆佳宁的家世,书香门第出来的天才少女,虽与顾家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门当户对,但这姑娘自身的优秀,足以弥补所有差距。他心中的天平,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倾斜。
陆佳宁的手术整整持续了八个小时。顾景和赶到医院时,她已被送回病房,麻药的效力还未褪去,人陷在深沉的昏睡里。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衬得唇瓣毫无血色,眉头微蹙着,似在承受术后残留的隐痛,连呼吸都轻得像悬在半空的丝线。顾景和放轻脚步,缓缓在床边坐下,指尖悬在她额前许久,才敢轻轻拨开那几缕被冷汗濡湿的碎发,动作轻柔得仿佛触碰易碎的琉璃,生怕惊扰了这短暂的安宁。
或许是那指尖的温度太过熟悉,陆佳宁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被风拂过的蝶翼,几次起落间,才缓缓睁开眼。视线起初一片朦胧,她费力地聚焦,直到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在眼前清晰,才虚弱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刚醒的沙哑与不敢置信:“阿和……我是在做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