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和心头一紧,连忙握住她冰凉得像浸过冷水的手,将那只手紧紧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落在她手背上,烫得她微微瑟缩。“不是梦,佳宁,是我。”他的声音哽咽得破碎,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自我确认,“我回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陆佳宁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却瞬间漫上晶莹的泪光,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身下的枕巾。她缓缓闭上眼,气息微弱而语无伦次,藏着积压已久的委屈、悔恨与恐惧:“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阿和,我不该那么自私,不该瞒着你拿掉孩子……你还没跟我求过婚呢……我好怕……我明明还觉得自己是个孩子,怎么就要面对这些了……都怪我,都怪我……”话语未落,压抑的啜泣便从喉间溢出,虚弱却滚烫。
顾景和的眼泪也彻底失控,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他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怕碰疼她,声音里满是自责与疼惜:“不怪你,一点都不怪你。是我不好,是我没有护好你,让你独自承受这些恐惧和痛苦。”他握紧她的手,力道沉稳而坚定,“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陆佳宁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泪光褪去几分,只剩一片决绝的疲惫,她直直地望着顾景和,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阿和,我们分手吧。”
“不行!”顾景和猛地低吼出声,声音里裹着极致的痛苦与刻入骨髓的决绝,他攥紧她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又刻意放轻力道,怕弄疼术后虚弱的她,“陆佳宁,你休想!这辈子,除非我死,否则你都别想甩开我!”
陆佳宁别开眼,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声音里满是绝望的疲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我妈妈、姥姥,都栽在了这个病上,年纪轻轻就走了。阿和,我这是遗传病,我给不了你未来,真的不想耽误你……你值得更好的,没必要耗在我这个随时可能离开的人身上。”
“未来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顾景和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滚烫的呼吸落在她微凉的肌肤上,“我们已经错过太多时间了,佳宁。不管剩下的日子有多久,多陪一天就是一天的福气,多待一秒就是一秒的珍惜。我不会走,你的病,我们一起扛,我陪你到底,绝不食言。”
“阿和,你怎么这么固执……我……”陆佳宁的话突然顿住,脸色骤然变得青紫,眉头死死拧成一团,身体不受控制地痛苦蜷缩起来,喉间溢出压抑的痛哼。顾景和瞬间察觉到不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一边急切地呼喊着“佳宁!佳宁!”,一边猛地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指尖都在发抖。
护士闻声疾步赶来,掀开被子的瞬间,刺目的猩红便撞入眼帘——雪白的床单已被鲜血浸透,晕开一片暗沉的湿痕,顺着床沿缓缓蔓延,触目惊心。顾景和彻底懵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手脚冰凉得失去知觉。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手足无措,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一群医生护士带着器械急匆匆冲进来,围在病床前展开紧张抢救,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器械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击碎了病房里片刻的安宁。不久后,陆佳宁被裹在无菌单里,推着送进了ICU,那扇紧闭的玻璃门,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第二天清晨,顾景和换上无菌服,经过层层消毒,才一步步缓慢地走进ICU。这里静得令人窒息,只有仪器运转的“滴滴”声规律作响,冰冷而机械,衬得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愈发浓重刺鼻。他轻步走到陆佳宁的床边,看着她浑身插满各种管子,鼻饲管、输液管、监护仪导线缠绕在纤细的身体上,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无半分血色,连眉头都还凝着未散的倦意。心疼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底,他就那样静静伫立在旁,凝视着她微弱起伏的胸口,仿佛要将这一夜的煎熬与牵挂,都融进这沉默的凝望里。良久,他才缓缓从内兜掏出一枚早已摩挲得温热的戒指,单膝跪地,身体尽量放低,凑近她的耳畔,声音轻得似怕被仪器声淹没,却又裹着千钧重量的坚定:“佳宁,嫁给我。你不醒,我就等;你不答,我就当你应了。往后不管多难,我都陪着你,再也不分开。”
他小心翼翼地托起她苍白纤细的左手,那只手微凉而无力,指尖泛着淡淡的青。他动作极缓地将那枚小巧的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仿佛本就该属于她。冷冽的金属光泽落在她苍白的肌肤上,形成鲜明的反差,既是绝望里的期许,也是此生不渝的承诺。
就在戒指完全贴合指尖的那一刹那,陆佳宁的眼角,缓缓淌下一滴晶莹的泪珠。那滴泪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慢慢滑落,速度极慢,最终轻轻砸在洁白的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没有回应,没有动作,可顾景和却懂——这滴泪,就是她最郑重的答复。哪怕深陷昏迷,这份跨越生死的心意,也早已穿透混沌,抵达了彼此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