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声渐歇,镇岳寨的火光已淡作漫天暗红余烬,夜风卷着焦糊与血腥气掠过断壁残垣,终于给这片厮杀了半夜的土地,留了一丝喘息。
尸身已被寨中残余部众拖去僻静处掩埋,断箭折刀散落一地,被血浸过的泥土踩上去黏腻湿滑。
周莽带着心腹清点伤亡、修补寨墙,远远望向立在正殿石阶上的沈宥珩,眼神里再无半分先前的暴戾与猜忌,只剩沉甸甸的敬畏。
方才那场以身为饵的赌局,实在太过惊心动魄。
明明身陷万箭穿心之险,却步步精准如执棋,于死地中硬生生翻出胜局。这般胆识、这般算计、这般身手,莫说寻常皇子,便是沙场老将,也少有人能及。
寨中活下来的人,无人不心惊,无人不叹服。
“此地不宜久留。”沈宥珩望着天边将亮未亮的夜色,声音微哑,“厮杀动静太大,用不了半日,朝廷援军便会赶来。今夜暂且休整,天亮即刻启程。”
周莽自然无异议,连忙又吩咐下去收拾行装、备妥马匹,让人收拾出一间相对完好的石屋,供二人暂歇。
石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光晕柔柔铺开,隔绝了外面的狼藉与寒意,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安宁。
一路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至此才算稍稍松懈。
墨辞刚想寻些干净布条,身后便传来沈宥珩的声音。
“坐下。”
墨辞一怔,回头见他正垂眸看着自己,指尖捏着一小罐伤药,是方才从寨中医者那里取来的金疮药。
他瞬间明白过来,喉间一紧:“公子,属下自己来便可。”
“你手够得到背后?”
沈宥珩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往日里,他身份尊贵,素来只有旁人侍奉照料他的份,别说亲手为人敷药,便是稍稍近身打理琐事,都从未有过。
今日这般,已是破天荒的破例。
墨辞沉默着在榻边坐下,缓缓褪开外层衣料,背上崩裂的伤口狰狞依旧,先前厮杀时只凭着一股狠劲撑着,此刻松懈下来,疼得他脊背微微发僵。
沈宥珩在他身后站定,油灯的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投下浅浅阴影。
他指尖沾了些药膏,微凉的触感刚触到墨辞背上的伤口,身前之人便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动作很轻,甚至算得上小心翼翼,与他白日里挥刀拨箭、冷锐决断的模样判若两人。
墨辞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人的气息,沉稳而温热,一点点漫过周身,压下了伤口的灼痛,也压下了厮杀后残留的心悸。
一路相伴数年,刀光剑影里生死与共,这般近的温存,却少之又少。
他心头微动,故意压着笑意,开口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调侃:
“殿下下手这般轻,倒叫属下不习惯了。”
沈宥珩指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