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的镇岳寨早已被火光与喊杀声掀翻。
禁军如黑潮撞在寨墙之上,箭矢如雨,砸得石屑飞溅;寨内四处火起,哭嚎与怒骂搅成一团,内奸趁乱挥刀砍杀自己人,整座山寨看上去溃不成军。
墨辞按剑的手青筋暴起,背上崩裂的伤口疼得他视线发虚,可他半步不退,只死死盯着沈宥珩:“要留,我留下。公子走。”
沈宥珩却连眼神都未偏一下,目光越过混乱的寨院,落在远处山道上禁军不断移动的阵型里,指尖在袖中极轻地叩了三下。
分秒不差。
“走不了。”他声音很淡,却稳得异常,“禁军围了三圈,弓手占了制高点,你一露面,先中三箭。”
墨辞喉间发紧:“那也不能让你做饵。”
“不是做饵。”
沈宥珩终于侧过脸,眸色深如寒潭,“是接局。父皇布这局,既要我死,也要镇岳寨灭,顺带埋了三年前军粮案的线头。我若不站在明处,这盘棋,我们连落子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匪众惊慌大叫:“寨主!东边被破了!朝廷军队杀进来了!”
“还有内鬼!二当家反了!”
周莽浑身是血地撞进石屋院落,手中大刀还在滴血,一眼便看见厅中从容而立的沈宥珩,怒喝:“都是你!引官兵上山!我今日先劈了你!”
刀风未至,墨辞身影已动,剑刃横挡,金铁交击之声刺耳。
周莽被震得后退两步,惊觉这重伤护卫竟有如此身手,再看沈宥珩依旧不动如山,心头猛地一突。
不对劲。
这种绝境之下,这人不该是这般神色。
沈宥珩抬眼,声音穿透混乱,清晰地落在周莽耳中:“周寨主,你以为禁军是冲我来的?”
周莽怒极反笑:“不然呢!”
“三年前你劫军粮,是受当今朝中重臣指使,那人如今要借陛下之手,连你带旧案一并埋了。”
沈宥珩语速极快,每一句都卡着火势蔓延的节奏,“禁军之中,有一半是他私兵,打着清匪的旗号,实则是灭口。”
周莽脸色骤变。
这事他藏得极深,竟被一口道破。
“你看西边山道。”沈宥珩抬了抬下巴,“那里有一队人马不动不攻,只守退路,那不是禁军,是他的死士。他们要的不是擒,是全杀。”
周莽猛地转头望去,火光之中,果然有一队黑衣甲兵阵型严密,根本不参与强攻,只死死封住后山唯一一条小路。
心口一寒,他这才明白,自己从当年劫粮那一刻起,就只是一颗弃子。
沈宥珩声音再催一步:“现在,你只有两条路。
一,随内鬼一起投降,做他人证,最后被一杯毒酒赐死,全寨陪葬。
二,信我,随我杀出去,把内鬼和私兵揪出来,留一条活路。”
火舌已舔到院门口,喊杀声近在咫尺。
禁军破寨之声轰然响起,外墙崩塌,烟尘漫天。
差一分,便是全军覆没。
周莽握着刀柄的手剧烈颤抖,抬头撞进沈宥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不是绝境赌徒的眼神,是一切尽在掌握的棋手目光。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敢站在这里,做你的饵。”
沈宥珩淡淡开口,一句话定局,“我出去,吸引禁军主力。你带心腹,从后山杀那队私兵,擒住内鬼。事成,镇岳寨归我,我保你全寨;事败,我先死,你再殉寨。”
墨辞心头猛地一抽。
他终于懂了。
从刚才说“取舍”开始,就不是牺牲,是连环计。
以身为饵,诱敌集中,逼周莽站队,借镇岳寨之力,清内鬼,破私兵,反将父皇一局。
险到极致,也准到极致。
“公子——”墨辞声音发哑。
他不愿,可他太清楚沈宥珩了。
这人一旦定下计谋,一步都不会改,差一毫,便是满盘皆输。他能做的不是阻拦,是按计行事,不能让他的牺牲落空。
沈宥珩似察觉到他心头的翻腾,目光极轻地扫过他一眼,快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傲。不过儿戏罢了。
“墨辞。”
沈宥珩沉声下令,“你带两人,从密道绕去后山制高点,射杀对方弓手。半个时辰后,我在正殿点火为号,你随周莽一起杀出。”
墨辞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冷冽:“……是。”
担心像藤蔓一样勒紧心口,可他只能遵令。
他必须做到分毫不差,才能让沈宥珩活着。
周莽深吸一口气,大刀一拄地面,声如洪钟:“干!老子不信命,就信你一次!”
沈宥珩微微颔首,抬手一拂衣摆,缓步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