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在沈宥珩脸上流连片刻,那点深藏的满意几乎要渗出来,才径直迈步走向正厅门口,扫了眼里面被砸得残破的冠礼陈设,眉头微微一蹙,露出几分不满。
“及冠大礼,是人生头等大事,如此寒酸简陋,成何体统。”
他随手一挥,身后立刻有宫人内侍鱼贯而入,捧着簇新的华贵冠服、成套礼器、完备礼乐仪仗,有条不紊地布置起来,仿佛方才那场血腥厮杀,从未发生过。
“重行。”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反抗的威压。
沈宥珩气极反笑,笑得胸口发闷:“父皇兴致,真是好得很。”
“少废话。”熙景帝瞥他一眼,语气淡了下来,目光却再次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狂热,“冠礼既行,当取表字。朕已为你拟好。”
他顿了顿,声音沉而稳,却在此刻卸下了帝王所独有的威严,好似真如普通父亲般仁爱:
“从今往后,你的表字为——子爻。”
爻者,阴阳交错,变数丛生,亦藏天地大道。
这一字,既点出他命途多舛、身处棋局,亦暗含帝王对他搅动风云、执掌乾坤的期许。
沈宥珩指尖微顿,并未谢恩,只淡淡应下,倒要看看这位疯癫的帝王,又要玩什么花样。
只见内侍躬身上前,捧着一方半旧的深色木盒,缓缓打开。
盒中并非玉玺兵符,也非金银珍宝,只有一枚纹路古朴的玄铁令牌,以及一卷封存严密的明黄密诏。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七殿子,也不再是闲散皇子。”熙景帝声音微微沉下,不复先前轻慢,“朕命你,以戴罪之身,即刻前往西北,整肃边军,彻查当年楼兰旧案。”
庭院瞬间死寂。
墨辞瞳孔猛地一缩,心头巨震。
西北……楼兰旧案?
那是当年大熙十万大军葬身火海的死地,是满朝上下讳莫如深的禁忌,更是牵扯他不明的身世,还有牵扯北渊侯萧家满门蒙冤的核心漩涡。
把沈宥珩扔去那里,与推他入地狱无异。
沈宥珩望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又看了眼眼前这位疯得理所当然的父皇,忽然嗤笑一声,笑意里满是嘲讽。
废他储位,派人杀他,转头又给兵权、派密令,让他去最凶险的地方查最致命的旧案。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再给一把刀?
他抬眼,毫无畏惧地直视熙景帝,语气锐利如刀:“父皇就不怕,儿臣此去一去不回,更不怕……儿臣手握边军,领兵回京?”
熙景帝忽然笑了。
那笑意深不见底,裹着帝王独有的疯癫与毫不掩饰的欣喜,像在看一件即将铸成、足以劈山断海的绝世利器。他甚至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纵容与激赏:
“那正好。”
“你若真有那个本事,尽管回来,推翻朕。”
沈宥珩沉默片刻,不再多言,伸手拿起那枚玄铁令牌。
指尖冰凉,分量极重。
他终于明白,父皇从不是在逗他。
从这场及冠杀局开始,就是一场更大、更狠、更绝的局。
而他与墨辞,从始至终,都身在局中,身不由己。
他侧过头,看向身后浑身是血、却依旧死死守着他的少年护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墨辞。”
“属下在。”
“收拾东西。”沈宥珩指尖摩挲着令牌,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我们去西北。”
墨辞垂眸,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如铁。
“属下遵命。”
长睫垂落,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暗潮。
西北,楼兰,十万亡魂,身世之谜,萧家沉冤……
所有被掩埋的秘密,终将在血与火中被掀开。
而他与沈宥珩,这对以命相缚的人,也终将在刀光剑影里,走向一个没有退路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