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天光未亮，太和殿前已是鸦雀无声。

白玉阶前，文武百官鱼贯而入，朱紫列班，甲仗森严，可往日里还算肃穆的朝堂，今日却弥漫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紧绷与惶惶。

人人垂眸敛声，指尖微攥，目光时不时隐晦地飘向御座之下那方空着的太子席位——虽早已撤去，只余下一片冰冷空旷，但无处不在无声昭示着昨日那场血洗及冠礼的荒诞与狠戾。

辰时一到，景阳钟响。

熙景帝一身龙袍，缓步登座，龙颜依旧平和，眼底却藏着惯有的深不可测。

待百官跪拜山呼完毕，他指尖轻叩御椅扶手，淡淡开口：“昨日七皇子沈宥珩及冠，朕已命其以戴罪之身，前往西北整肃边军，彻查楼兰旧案。此事，今日便交由内阁拟旨，发往六部与五军都督府。”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片刻后，终于有位老臣出列，颤巍巍跪地，白发垂落：“陛下！万万不可啊！”

是太傅苏敬言，三朝元老，曾为前太子太傅，也算看着沈宥珩长大。

他叩首有声，声音急得发颤：“西北苦寒，楼兰旧案乃是禁区，当年十万大军埋骨荒野，至今凶煞未散！七殿下……他虽已及冠，却从未涉足军旅，此去无异于投身死地啊！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有人带头，顿时便有数位文臣纷纷出列附和。

“陛下三思！七殿下身份尊贵，怎能远赴险地！”

“楼兰旧案牵扯甚广，盘根错节，当年多少重臣触之即死，殿下此去，恐遭不测！”

“西北军将骄兵悍，多是老兵油子，连朝廷指令都时常阳奉阴违，七殿下无兵无权无依无靠，孤身前往，如何镇得住场面？”

劝谏之声此起彼伏，可细细听去，却并非全然出于忠心关怀。

熙景帝端坐其上，冷眼旁观，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讽笑。

他岂会不知这些人心中所想。

他们怕的从不是沈宥珩死在西北，而是怕沈宥珩活着从西北回来。

果不其然，待老臣们声泪俱下的劝谏稍歇，一位素来圆滑的户部侍郎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隐晦道出了众人真正的忌惮：“陛下，臣……臣并非不担忧七殿下安危，臣是怕……怕七殿下至西北后，手握兵权，旧势重燃，届时……届时恐生大变啊！”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沈宥珩是谁？

那是从年少时便狠厉震彻朝堂的主。而让他放手做最后给他兜底的还能是谁？所有人心里都门清。

沈宥珩七岁时，有内侍暗中仗势苛待，被他察觉后，不动声色设下圈套，让那内侍触怒龙颜，落得个凌迟处死的下场；

八岁，几位皇子受人挑唆暗中构陷，欲栽赃他谋害皇弟，他反手搜集证据，一夜之间，让三位皇子彻底失宠，圈禁终身。而身后挑唆之人也被他雷霆手腕清除；

十岁监国，手段狠厉果决，整顿吏治，杀伐果断，但凡贪赃枉法者，无论背景多深，一律严惩不贷，短短半年，朝堂血流成河，百官人人自危。

他心狠，手辣，智计近妖，性子疯戾，睚眦必报。

虽然年纪甚小，但心智已被帝王磨练的相当成熟，那股从骨血里渗出来的冷硬与狠绝，早已成了满朝文武挥之不去的梦魇。

哪怕他早在十年前被废太子之位，而今又沦为待罪之身，哪怕昨日刚经历一场杀局，狼狈不堪，可只要沈宥珩这三个字还在，只要他还活着，就足以让所有人寝食难安。

死了，是一了百了。

可若是活着，以他的性子，以他的手段，一旦在西北站稳脚跟，手握重兵，卷土重来之日，今日所有落井下石、冷眼旁观之人，都将被他挫骨扬灰，寸草不留。

他们怕他死，更怕他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