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却吹不散庭院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横七竖八的尸体倒伏在青砖地上,黑衣死士的鲜血顺着砖缝蜿蜒,在微凉的风里渐渐凝固,散发出刺鼻的腥膻。
本该举行及冠大礼的庭院,此刻沦为修罗场,礼乐陈设被砍得七零八落,满地狼藉。
墨辞半跪在地,后背那道伤口深可见骨,暗红的血浸透了黑衣,顺着腰线一滴滴砸在地上,拖出断断续续的血痕。
他拄着长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得如同破风,却依旧像一杆绷到极致的铁枪,半步不退,将沈宥珩死死护在身后。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殿下分毫。
沈宥珩立在血污中央,一身及冠冠袍本是月白织金,此刻边角溅满星点血痕,反倒衬得那一身风骨愈发动人。
他生得极是好看,面如冠玉,眉锋斜挑入鬓,一双凤眸瞳色偏深,静时清贵端雅,动时锋芒逼人。即便身陷杀局、衣染腥红,那身姿依旧挺拔如青竹覆雪,矜贵里裹着一股宁折不屈的韧劲,艳绝而凛冽,自带一股不容亵渎的天潢贵气。
垂在身侧的手指纤长干净,只指尖沾了几点溅落的血珠,却更显惊心动魄。
方才那致命一剑,若是再偏半寸,便是穿心而过,再无生机。
“还撑得住?”
他开口,声音听上去平淡无波,冷淡淡的像随口一问,可眼底深处,却压着翻涌的暗潮,戾气几乎要破眶而出。
墨辞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气音,没力气答话,只咬着牙,撑着剑想要重新站起。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一阵整齐肃穆的脚步声,甲胄铿锵,队列森严,绝非暗杀死士的杂乱行径,反倒像……御驾亲临的皇家仪仗!
沈宥珩眉梢轻轻一挑,眸色微冷。
下一刻,一队金吾卫持刀闯入,迅速清开一条通路,躬身肃立两侧,姿态恭敬至极。
紧接着,明黄仪仗缓缓驶入,华盖如云,羽卫如林,熙景帝一身隆重华服,面色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浅淡闲适的笑意,在近侍簇拥下,施施然走了进来。
仿佛眼前这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的场景,不过是庭院里一树寻常落花,不值一提。
沈宥珩望着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裹着刺骨的冷意。那一笑,眼尾微扬,艳色流转,却冷得像冰刃出鞘。
“父皇倒是好兴致。”他缓缓抬手,慢条斯理理了理染血的冠带,动作优雅矜贵,却字字带刺,“儿臣今日及冠,父皇不赐贺礼,反倒送这么一场斩尽杀绝的杀局,是嫌儿臣成年得太过安稳?”
熙景帝负手而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满地尸体,掠过墨辞染血的背影,最终久久落在沈宥珩身上。
少年刚满及冠,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锋利如刃,明明一身血污,身陷绝境,却半点不见狼狈瑟缩,反而愈发光彩夺目。
那股在血火里淬炼出的桀骜、疯戾与韧性,正是他最想要的模样。
帝王眼底掠过一丝极深、极隐蔽的满意,那笑意藏在眸底深处,带着近乎疯狂的期许,嘴上却依旧淡淡开口,语气轻描淡写:
“朕不过是让人来,历练历练你。”
“历练?”
沈宥珩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猛地笑出声,笑声短促而讥诮。凤眸微眯,艳色里淬着寒芒。
“招招致命,不死不休,围杀得寸草不留,这叫历练?”
“不然呢?”熙景帝神色不变,依旧一派仁君姿态,可眼底那点疯戾却隐隐浮动,“朕的儿子,总不能养在深宫温室里。一点杀阵都经不住,一点伤都受不得,将来凭什么在这朝堂立足,凭什么掌这大熙江山?”
墨辞猛地抬头,一双眸子寒光乍现,死死盯住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就是这个人,一句话,便将他的殿下推入死地;就是这个人,轻描淡写,便视人命如草芥。
沈宥珩却轻轻抬手,稳稳按住墨辞的肩,力道沉静,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往前踏出一步,孤身直面九五之尊,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冰:“那父皇今日御驾亲临,是来看儿臣横死当场,还是来看儿臣侥幸活下来?”
熙景帝目光落在他染血的指尖,又瞥了一眼墨辞触目惊心的伤口,忽然轻笑一声,语气轻松得不像话:“朕来看你及冠。”
沈宥珩:“……”
他骤然沉默,那双锋利的眸子里,先是错愕,随即涌上浓烈到极致的不耐,最后彻底被荒诞填满。
前一秒派人赶尽杀绝,欲置他于死地;
后一秒御驾亲临,云淡风轻,说来看他行冠礼。
这反复无常的疯劲,真是一如既往,让人作呕。
沈宥珩抬眼,直视熙景帝,一字一顿,语气里的戏剧性与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父皇,你在逗我吗?”
七个字,掷地有声,满庭院的血腥仿佛都因这一句,凝滞了一瞬。
熙景帝却像是全然没听出他话里的嘲讽与怒火,反倒心中更喜——他要的从不是温顺听话的傀儡,而是这般敢怒敢言、锋芒毕露的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