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黜诏书颁下的第十年。
大熙的春光依旧明媚,京中繁华不减半分,只是无人再敢轻易提及那个曾经被熙景帝捧在刀尖上教养、又亲手推入泥沼的前太子——沈宥珩。
他早已搬出东宫,居于京郊一处偏僻狭小的旧王府。无爵无职,无兵无权,门前车马日渐稀疏,只剩寒风常年扫过空寂的石阶。
今日却不同。
今日是沈宥珩的及冠之日。
冠礼,男子成年之仪,于寻常世家都是头等大事,更何况是曾经的储君。可落到他头上,唯有冷清二字。
没有宗亲道贺,没有朝臣捧场,偌大的府院里,只有一个沉默的身影,常年侍立在他身侧。
墨辞。
十年过去,当年那个攥着皇后玉令、满眼恨意不甘的稚童,已抽长了身形。肤色依旧偏白,却覆上了一层常年练剑的紧实肌理,眉眼锋利如出鞘寒刃,一身黑衣裹着挺拔身姿,站在那里,便如一株在阴影里疯长的致命植物。
他是沈宥珩的护卫,也是这世上离他最近、也最危险的人。
数次交锋,谁也没法弄死谁。但也只有对方还在意你是活是死。
“殿下,冠服备好了。”
墨辞开口,声音尚带少年青涩,却冷得没有半分起伏,如同在禀报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宥珩正临窗而立,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清挺如月下寒竹。十年磋磨,未曾折去他半分风骨,反倒养出一身沉敛冷艳的气韵。
面如莹玉,眉如远峰,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偏生一双眼瞳深如寒潭,静时清贵雅致,动时锋芒刺骨。明明身处泥淖,一身骨血却依旧傲如云端,连垂落的发丝都带着不肯屈就的孤高。
他回头,淡淡瞥了墨辞一眼。
“殿下?”沈宥珩轻笑一声,笑意清浅却未达眼底,更添几分疏离冷艳,“呵,如今还叫什么殿下……”颇有几分自嘲。
墨辞垂眸,长睫掩去眸中情绪:“在属下这里,您永远是殿下。”
“倒是会说话。”沈宥珩转身走向正厅,步履从容,衣袂轻扬,即便落得这般境地,一举一动仍自带储君遗韵,高贵难掩,“既行冠礼,便按规矩来。不必铺张,有你一人足矣。”
空旷的正厅里,只设了简单的几案,三加冠服整齐摆放,没有乐声,没有宾客,连烛火都显得孤寂。
墨辞上前,为他加冠。
指尖触到沈宥珩发丝的一瞬,两人皆是微顿。
墨辞抬眼微怔,这是第一次在如此近的情况下没有狠厉深藏的招式,也是第一次能如此清晰安静的欣赏他的容颜。
只见那人立在身前,乌发如瀑,肤白胜雪,明明一身素净,却自有一番绝尘雅致,居高临下,脊背挺直如剑,傲骨藏于眉眼,半点不肯低头。垂首侍立,周身气息更加冷冽如冰。
十年相处,朝夕相对,同处困局,彼此是唯一的依靠,也是彼此心底最清楚的死敌。
他是皇后用命护下的人,疑似楼兰王室遗孤,身负血海隐秘。
他是被父皇废弃的棋子,身陷绝境,步步皆危。
“记住你当日说的话。”沈宥珩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清冽,入耳如碎冰相击,“一生护我。否则——”
墨辞手中动作一顿,低声接话:“否则,属下便任由殿下处置。”
万死莫辞。
这名姓,早已刻进骨血。
一加冠,布冠,以示成人。
再加冠,皮弁,以示可涉世事。
三加冠,爵弁,以示可承宗庙。
礼成。
沈宥珩端坐其上,一身玄色织金冠服衬得面如冠玉,冷艳逼人,眉眼间的清贵雅致与沉郁戾气交织,愈发动人心魄。
十年磨折,未弯他脊梁,未减他风华,反倒让那份不屈更显刻骨。他终于成年,从此再无少年庇护,也再无理由对这世间任何人心软。
“父皇倒是有心。”沈宥珩忽然轻笑,笑意冷艳而孤绝,“竟还记得我的及冠之日。”
话音未落,府外骤然传来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紧接着,是凄厉的惨叫。
墨辞眼神骤变,身形一闪已挡在沈宥珩身前,手按腰间佩剑,周身杀气暴涨。
“有人闯府。”
沈宥珩却端坐不动,指尖轻轻敲击案几,容颜冷艳如冰雕玉琢,眼底无惊无怖,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高贵得近乎残酷。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