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江翻涌似飞雪,万斧齐砸如暴雷。暴斥声声,怒喝阵阵。
“你欺老夫好苦!你不是满满!你是那狗帝的儿子,你是小杂种!”
“你听谁胡说八道?”王僵大惊道。
“老夫要砍死你!你若不出,我吐火烧干了这绿江,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老狗你糊涂!我是长得与从前不同,你不认我,可我爹的兵器总不会认错我。玄镰和斧甲,还有太白末讯,都识得我。”
“杂种!你娘亦是倾城,故你体内流着她的血,太白的一切自误认你是他的亲眷!你个狗杂种,先打太白的旗号,又打满满的旗号。你们赵家,真是害死白僵一族了!”
赵鸦:“赵家至少是一族,你是什么?是白僵还是蝙蝠?我怎不知,世上还有‘僵蝠’一族?”
“肥鸦!老夫是看在幼帝的面上让你三分,你莫不识好歹。速速离开杂种,否则刀斧无眼,连你一起下油锅炸吃了!”
王僵理直气壮道:“老狗你冤枉我,我爹在天有灵,不会原谅你的。”
“老夫冤枉你?真满满来了还能有假!”
王僵一怔:“什么?”
“满满归来,已说了全部……僵王?哼,你,连你的人族,好日子都到头了!”
万斧合一,劈天盖地,直直砍向如虫蚁细小的三侠,威势好比捣蒜成泥。
危局求生,江羽举指画符。谁料巨斧吐出一斧,那斧疾来削掉他的手指。他捂住断指,血从指缝汩汩涌出,他嘴里吃痛道:“大哥你这斧头不守军纪,怎还能离开行列呢?”
灵巨斧如得令般,急似风雨射出千万柄弯月的小斧,纵成斧柱,横成斧栏,纵横如天罗地网。羽剑一扬,展有两岸之丈,如罗盘指针旋转,搅动江底,碎小斧成刃尖。
一刹斧光剑影,古江水割成细片,宛如雪龙之鳞。
咻咻咻——
鱼鳞似的甲片飞来,吞没刃尖。
窣窣窣——
银蛇似的一道水影斩断巨斧。
王僵一看,竟是斧甲与玄镰。不知老狗敬惧兵器还是怎样,兵器一出,水面传来一声叹息,紧跟是撤兵离去的足音。
兵器未有停留之意,挡了老元帅的攻势后,即刻飞离。
见此景,王僵心想,兵器赶来仿佛是受主之命,特来留他一命。兵器认他为主,但此时不听他的调动而从他主。这看来,那比他更亲近僵太白的“满满”,便是兵器名副其实的主人了。
只是,满满为何留他性命?
大惑不已,唯有传记可解。
再次催动罗盘寻双骄,指针定住,上显竹林之景。
王僵不由得纳罕:“四海皆有竹,这是何处?”
“来运城方向。”赵鸦道。
“用传送符去罢。”江羽用另一只好手画符。
看江羽断了根指,王僵自忖羽皇有治愈之能,倘若去羽族,能将江羽的断指长好。虽不同路,找到双骄后,便尽快去羽族罢。
谁料江羽不用惯手画符,画出的传送符指东打西,欲北往南。除了人族,他们在四海的人家里乱窜。且不明何故,传送符倒像遁地符,头先出土,脖颈下都在土里。
传到羽族寒室,羽皇一见二郎灰头土脸,月纱瞬间变红,抄起玉锤打王僵。王僵虽被锤成肉饼,好歹让羽皇消了气,治了江羽的手指。江羽再画符,一画画准了。
一户人家里,三侠正从土里爬出。听到脚步声,又把头缩回去。
一颗头骨碌碌滚过来,后面一个孩童把脚一踢一踢。那头原是用行囊术复生的将士,孩童是其幼儿。
“爹,你比我的球好踢。”
“儿啊,你把爹放榻上。你踢爹的头,爹心慌慌的。”
“骗人。”小孩嘟嘴道,“爹的心和身,都被娘藏在近邻的王叔叔家了。爹的心与头相离,怎能感到心慌?”
“你可知爹的苦?”将士落泪,“爹人不人鬼不鬼,动也难动,挡了你娘的安生日子。”
小孩抱起头摸摸,“不哭不哭,小宝爱爹。小宝吃饭,长高,踢球,把白发恶鬼踢个窟窿。小宝打他,咬他,给爹报仇。”
头摇头道:“生死有命。爹保家卫国,蝠族将士也保家卫国,他杀我,我杀他,谁死也不怨谁,都是为了自己的家。若四海皆友,爹或许会跟蝠兵喝酒痛饮,结为兄弟。”
“小宝也交朋友,跟蝙蝠交朋友。”小孩躺在榻上,“小宝给爹讲故事:有一颗头,是我爹,小宝明日把爹放在王叔叔家的榻下,吓死叔叔。”
头痛哭:“孝子……”
三侠翻窗出屋。
江羽哀叹:“我起初以为,人生只有三大不美事:洞房花烛夜,郎君不是我;金榜题名时,无家资不可去;他乡遇故知,故知坑蒙拐骗。现下又有一桩:复生还阳,近邻姓王。”
“活着总比死了强。”王僵的视线在满城灯火里游走。灯火温黄暖熏,比披麻戴孝的白花要好看。他言:“人族恨我恨得没以前强烈了。我奢望他们少恨一点,这样我心里也少煎熬些。”
“既心慈手软,当初为何打三族?”赵鸦道,“慈不掌兵,慈者不王。你还自封僵王呢。”
王僵羞愧道:“再不敢了。”他低头看罗盘。
指针晃动,陡然转个方向。
“怎变了?”王僵不解。
江羽探头一看,“美君郎的方向。”
“道士与你交好,”赵鸦对王僵道,“或许按捺不得,去羽族找你。”
复至羽族,铁桥前。
王僵取出绸帕,先擦赵鸦的脸,再擦手,还想脱下他的环玉履擦脚。
“行了。”赵鸦别过身。
“这怎么够?我们四海流浪,往往晨出暮归,夜出晨回。羽皇见你面皮黑了点黄了点,就要锤死我……”王僵说着,肩被江羽拦过。
“玉树郎不知,脸白净些百利而无一害。若我面皮如小僵郎一般白,也好做个赘婿。”
“谁要他?”赵鸦抱臂。
江羽听言笑了。
王僵小声说:“赵鸦要。”
“……哦。”赵鸦道。
江羽:“?”
见独身江羽愁闷,王僵忍不住笑了。
他看看江羽,又看看赵鸦,心想一生有一挚友,有一挚爱,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