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羽突然向竹林打出一符。王僵以为他无所发泄,待宽慰几句,见几个黑僵从林中跳出,不免一诧。
黑僵面有忧色,未及问便恭敬道:“老祖,我们是来…来捡羽族黑羽的。曾见二殿下羽翼威风凛凛,心下敬佩,便想捡……”
王僵:“嗯?”
“老祖饶命!”黑僵趴地,“我们贪婪,想变强…听闻,嗅一嗅黑羽,兴许,有可能,似乎可变得跟老祖一样强。我们未有别的心思……”
王僵徒手拔起一根竹子。
“我们是来埋伏羽皇的!想以小搏大,看能不能咬他一口,喝点血…就变,变成白僵了……”
“此乃戏言。回去。”
“老祖恕罪!我等差点咬了羽皇,差点伤了二殿下的兄长,差点毁了羽族,我等是罪僵!”
“差得不止一点。回去。”
黑僵连道:“谢老祖!谢老祖!此后定断了伤他族强自身的念头!”
目送黑僵跳远的背影,王僵想他从前,也是想变强。
不论出于自卫,还是保护想保护的人,想变强都无可厚非。然而,若他知晓变成白僵的代价,是让赵鸦死一次……即便他一生弱小,也要用小僵的身躯挡下剜血的剑。
羽族找了一圈,仍未见双骄。问羽皇也不知。又看罗盘,指向蝠族。
江羽奇怪道:“这罗盘不会坏了罢?”
“可能就在蝠族。”王僵推测,“老狗恨不得杀了我,双骄也许被他绑了。”
三侠乔装往蝠族,翻街寻巷不见人,单看每只蝙蝠随身携尖戟,已在备战。
路过酒馆,王僵一瞧,果见老狗喝酒。老狗脸红脖红,似乎喜不自胜。他心想是跟风流喝?便驻足往里看对饮的是何人。
红衣银线,白发拂过十枚长命锁。锁缀在蓝玉环边,戴在雪白的腕上。
他待看脸,老狗骤然望过来。
像蝙蝠市民被老元帅注意到,王僵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躬身行礼。
转出蝠族,三侠注视罗盘,不知为何总找错。
赵鸦拨了拨指针,倏道:“老头丢了个假盘。”
“怎看出来的?”王僵道,“这罗盘能显符文,貌似是真的。”
赵鸦对罗盘吹一口气,指针立变个方向。又换个方向吹,指针就朝另一方向。“这是八卦罗盘?是墙头草罗盘罢。这边吹,那边倒,跟蝠族无异,禽兽双栖,见风使舵。”
“师叔的盘怎跟纸一样,一吹就变?指针无处不指?”江羽凝思片刻,陡然倒地,“祸事……”
僵鸦:“你又大惊小怪。”
“不,不……”江羽颤声,“指针向四海,无论何方向都是他们…分尸了。”
罗盘坠地,立在地上旋转。
转——转——停。
跨过罗盘,分开故人庄外呜呜哭的黄犬。铁锹刨土,在寒月明照的地方,找到半截身,和半截身。
铁锹落地。
妙好的腹腔贴住血污的符咒,往下空荡荡。只剩一根的小指,勾住丹青的手。她责怪道:“才来…我疼了…整整一天……还不能死。他来抢传记……爹跟师叔幸不在山上…我把纸吃下去,他剖开我的肚子…丹青过目不忘……没了傻头……”
“我兄长,他能,能治好你。”赵鸦弯身去扶。
“不要动…”妙好翻开断掌,露出一颗血色朱砂纹,“这是丹青临死抠下的……我的显鹤笔被碾碎,只剩这个……能让你们找到,找到那个妖道……他有画像……太白大人是无辜的……”
“你不要死…你死了老胖头和老头怎么办?不要死……”
“一定要护好爹和师叔。我酿了两坛酒,床底下……给他们喝……酿酒的法子……告诉爹……古江水……水上叶……”
竹叶簌簌,黄犬对月嚎哭。
两道苍老的身影赶来。
道士林前,一切融化在泪水里。似有两道轻矫的身影御剑,坐在天幕上,笑指底下的人。
两位老人立直身,像悲愁的孤峰。待棺材下葬,腰身佝偻,几乎与地相平,似无边无际的山原,如永不会有的归期,绵绵无绝。
王僵低头,他衣襟被提起。一抬眼,对上一双令他心惊的死眼。如意抓皱他的衣服,抓了松,松了抓:“你把妙,妙好,丹青还我…都是你,都是你要他们写……”
泣音似水雾,笼罩天幕,下起了雨。
如意浑身像长了嘴,每一处都在凄嚎。他攥衣的手,像烫烂的鸡爪,郁臭、蜷缩、无力。八卦架开他,避开弟子耳目,趔趄地扶他到林中,放声痛哭。
春山千阶,两门弟子无言坐着。道观堂内,静谧无声。
如意木木地问:“孩子,可留下话?”
王僵吃艾地讲毕妙好遗言。
如意与八卦互相看了看对方,未言何话。半晌如意道:“你去拿酒坛,我跟师弟,喝一喝……你跟傲清去。江羽不知房间,留下陪师叔说会儿话。”
江羽擦了擦凄伤的眼,点点头。
往妙好卧房去,王僵一路跟赵鸦讲妙好的过往。宫中当妊仙、羽族运水、春山斗法、复写传记……他因哽咽打断,许是妙好在天之灵,不想他有多感恩她,显得生分。
屋中笔墨乱堆放,桌上有几幅颂言与画像。心大翻窗进来,足爪浸墨,欢快地将地板踏满脚印。又坐地嘤嘤哭,把眼瞅僵鸦,又嘤嘤哭。似习惯了用这法子讨肉干吃。
赵鸦亮剑,心大奔逃。
王僵未在床底找到酒坛。打开床板,也是空的。找遍屋子,也只找到空酒坛。
赵鸦:“怎么跟老头说?”
“……没有酒,我们酿酒,当是妙好酿的。那两坛酒,是妙好留给他们的念想,不能没有。”
用神力酿好酒,王僵与赵鸦各拿一坛。携酒入堂,见真人不语、江羽不言,气氛有些压抑。
如意:“拿来的酒?”
王僵说妙好酿的。
两位老人长长地呼出气,绷起的背驼了下去,强打精神笑了笑:“你们三个也喝。”
王僵摆桌放碗,先给上首的卦、意倒酒,再给对面的江羽倒酒,然后给自己倒酒。一坛酒倒空,正好悄悄地换酒为水,给身旁的赵鸦倒。
他摆上两个空碗,欲开第二坛酒,倒给妙好与丹青。然风云不测,一飞书传来。
八卦展开一看,老目瞪圆:“战火起,人族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