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妄北想错了。

卮忧那声轻语根本不是她以为的“不是他”，而是“不是她”。

他回到山上，神色如常，言行也一如既往，谁都不知道他大半夜去挖了陶江的坟。只是房师姐发现，他来药房的次数勤了一些，有时候来领药，有时候就来翻一翻领药记录，看的也都是他关心的那些人，念江飞、淮念，还有李修愿。旁人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大概有小半年了，炎热的气候一扫而尽，杨树林中落叶簌簌，北风一卷，冬霜覆盖了铁马冰河。

这天大概是陶江的忌日，卮忧沉默寡言，山上的人也都很有眼色，看他神色不好，连问候都显得小心翼翼。丞前将他手里的事情都接手过来，卮忧说他想下山两天，没人反对，大家也都知道他要去哪儿，李修愿替他备好了东西。

卮忧扫了一眼，李修愿说：“今年是第一年，多备了一些。”卮忧微微颔首，又点了两个人同行。李修愿道：“我陪师兄去吧？”

卮忧微微摇头，道：“快年底了，山上诸事繁多，丞前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你在，看顾好他和师兄，我放心。”李修愿便没再说什么。

他将那两人带到陶江的坟前，烛光跳了跳，旋即，卮忧手中一道火光亮起。那道火光从他手上脱落，像一只跳跃的山豹，一落地，火苗猛地一蹿，掠过他的衣角。

卮忧无动于衷，看着一卷风来，将碑前的祭品席卷一空，火光冲天而起，红而炽烈，又近在眼前，绕着碑和坟打转。一瞬间，光芒盛过了冷冬的太阳。

妄北的目光里有火光映照，卮忧眼底闪过点点莹光，半晌过后，他看着身后二人，平淡地道：“我没记错的话，当时，你们应该是负责在洗灵渊看管陶江和少掌教的。”

他们二人闻言，神色顿时一紧，小心翼翼地应了声“是”。卮忧的声音飘零在寒风中，带着余焰的温沉，“这两日我总梦到少掌教和陶江，白日里，又想起当年他们还小的时候......我也算他们的师兄，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们这些年龄大的不作为，才让他们两个年纪轻轻，落到这般地步，可为什么偏偏是他们？”

这二人年龄不大，听他这样讲，也不知道怎么回应，两两相觑，低头沉默。

“如今他们两个，一个只能与我们生死相隔，另一个，却是连祭奠都不能，我当初还怪她，怨她心狠擅杀。你们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们见他没有怪罪的意思，又恰逢今日，更是感伤，一人轻声劝慰道：“陶江必然不会怪罪师兄，至于少掌教，她背负太多，当时、怕也是诸多不由己吧。”

卮忧道：“当时你们在洗灵渊，有听到他们说什么吗？”

一人张了张嘴，道：“其实没什么的，就是吵架......我们也听得不清楚。”

卮忧点头，轻轻地道：“同我说说吧，你们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说一说，我听一听。下次梦到他们，好为他们劝和。”他玩笑似的说了一句，二人的神色也随之一松。

这名年轻修士想了想，道：“我听得不清，隔着好几间闭关室，只能听到一些字眼.....不过也都是少掌教的声音，她说‘闭嘴’‘胡说八道’，‘不可能’什么的，当时......唉，当时的情形我们都知道的呀，念师姐没了，少掌教本来都要心碎了，陶江也被关在那里，虽然还没审，但这件事肯定多少和他有关的啊。况且陶江他......本来他就被断了手脚，若换了旁人，肯定是好好的认错，配合调查，也没谁能料到他都那样了还主动去招惹少掌教。少掌教破了掌教的封印要冲出去，我们拦都拦不住，可偏偏陶江不知道说了什么，引得少掌教停了脚步，闯进了他的那间闭关室。我们虽然没听到，但肯定是说了什么的，少掌教进去没多久便又是骂又是喊，然后......然后陶江人就没了。”

“你是说，她在陶江的禁闭室外停住了，然后进去吵了一会儿，陶江才没了的？”

那人点了点头，“是这样的。”

卮忧道：“为什么当时没同我讲？”

妄北忽然就明白了，想来，卮忧现在已经确认陶江不是被她所杀了。她深呼一口气，却没料到自己竟然如此平静。

“当时山上的事情发生的太多太快了，大家都忙着安葬念师姐，又忙着把少掌教找回来......您、您又伤心，比起那些事情来......”他说着说着，便止了话头。

但妄北和卮忧都知道，比起那些事情来，陶江死前发生了什么，甚至是不是她主动杀的，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反正结果已经那样了。

顿了顿，卮忧道：“有没有给他用长生符？”

那人道：“用过的，这是少掌教定下的规矩，死在铁马冰河的人第一时间用长生符搜集残灵。我们赶过来，一看他那样了，又追不上少掌教，便第一时间给他用了长生符。再加上原本就还没审问他，就想着或许搜魂也能搜出来一点线索。谁能料到，就这么短的一段时间，他的灵识便散得一干二净了。”

妄北目光一凝，另一人道：“再后来的事，师兄也都知道了。”

卮忧看着石碑下的余烬，静默半晌，回过身来，不轻不重地扫了二人一眼，道：“今天我问你们的这些话，不必再同旁人说了。若是深究起来，让旁人知道你们看管不力，一顿罚是免不了了，明白吗？”

那二人连连点头。

回到主山，卮忧停在林荫路，道：“你们忙去吧，我去一趟太平坊，我记得那里还有一些陶江的东西。过去确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