卮忧愣在原地,妄北也是一愣。
陶江自从青塘镇出事之后,便彻底改了性子,脾气也不暴燥了,万毒金身也不练了,虫子也不养了,也像其他人一样偶尔开始领避虫丹了。这颇让卮忧担心了一段时间。但妄北没想到,卮忧能记得这么清楚。
卮忧愣了半晌,忽然目光幽幽,道:“他们在你这里领取丹和药的记录有吗?”
房师姐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谁们?”
卮忧道:“李修愿,还有陶江的。”
“有啊,李修愿的也不多,小陶江虽然......但也没过去多久,都留着呢。”
卮忧攥着拳头,又确认了一遍:“陶江的所有记录都有?我要他所有的记录。”
妄北心头一紧,他素来温和,少有这般要紧又严肃的模样,房师姐也察觉出非同寻常,俯身从柜子里翻腾许久,又抱出一摞帐子,垒在桌上,道:“有!”
于是,卮忧又开始坐在药房阅卷,药匣子静静地放在他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能送到伤者手里。李修愿上山不久,他的记录也不多,不多时,妄北也便了然于心。麻烦的是陶江的记录,卮忧翻着账册,妄北也看着账册,虽然杂乱繁多,但一两个时辰看下来,多少让他们看出来了一些规律。
陶江的记录大概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刚上山的那段时间,有跌打损伤的药,有避虫丹也有诱虫果,有解毒丹还有各种毒性的丹药......可谓乱七八糟,毫无逻辑也毫无条理,但妄北和卮忧也都是从那个时间过来的,自然心知肚明伤药是因为什么,毒药果子又是因为什么,所以看着这些记录,也觉得没什么异常。第二个阶段就是他去青塘镇之前的那一年以及他在青塘镇的那三年,他的虫子养的风生水起,避虫丹和解毒药是再也没领过,跌打损伤的药也少了,就剩下诱虫果和毒药了。去青塘镇之前,他带的那许多药,基本上也都是这些东西。第三个阶段,便是他从青塘镇回来之后的。
这段时间的取药记录,除了一些安神的药,几乎与其他兄弟姐妹们的记录相差无几,但就是这些个相差无几,在陶江身上却显得那么突兀。
说到底,那场噩梦不只是念江飞一个人的生命转折,也是陶江、妄北以及山上这许多人的转折。这些记录对应着陶江每个不同的阶段,有迹可循也合乎情理,妄北没觉得有什么异常,但卮忧却在李修愿和陶江第三阶段的记录中反复观摩、对比。
夜深人静,房师姐早已经哈欠连天,倚在一旁昏昏欲睡,卮忧将她轻轻拍醒,歉然道:“放回去吧。”房师姐迷迷瞪瞪地点了点头,一转身,卮忧带着那匣子药离开了。
他行色匆匆,却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山上一直有值守夜岗的同门,看他这番神色,便不约而同地问候,卮忧只说“无事,辛苦了。”他们也不好追问。
他拿着药匣子,妄北就知道他一定会去找李修愿,果然,他走过江飞庐,来到一个院中。这个院子妄北很有印象,陶江小时候和念江飞住一块,他要养灵宠,但灵宠不能养在江飞庐里,于是便在后面紧挨着的位置辟了一处院子,专门给他用来养灵宠。后来,他长大了,也不养了,院子便被收拾出来给他住。
现在,李修愿住这里。
卮忧在门口站了许久,妄北看着他长舒一口气后,终于抬脚迈了进去。
毕竟夜深,白日里又负了伤,李修愿此刻还在睡梦中。卮忧轻手轻脚地,将那一匣子药放在床头,他没点灯,周围很是昏暗,只有夏月的余光染进来的一些朦胧,他坐在床边,静静地端详着那张瘦弱苍白的脸。过了好半晌,指尖轻轻地搭上李修愿的手腕。
不知道是要探查什么,还是只是关心,卮忧要摸他的脉。可就在这时,李修愿猝然睁开眼睛,眼底通红一片,目光混沌,他见床边一道黑漆漆的身影,下意识地将手一缩,侧身往后躲去。
这样的反应令妄北瞳孔一紧,一副似曾相识的画面从她的记忆深处翻了出来,与眼前的情形几乎重合。当年,陶江从青塘镇捡了一条命回来,刚醒来的时候半死不活,也是这般。一样的昏暗,一样的反应,还有......几乎一样的神情和目光。
卮忧看着他,那只手僵在半空。
半晌,李修愿似乎终于看清了人,哑声道:“师兄......怎么是你,吓我一跳。”
卮忧神色平静,看不出来有任何异常,安抚似的拍了拍他,道:“我来给你送药,不想惊醒了你,伤口还疼吗?”
李修愿扫了一眼床边的药匣子,长呼一口气,道:“还好,这么晚了,多谢师兄记挂。”他动了动身子,似乎要起来,卮忧连忙将人扶好睡下,道:“继续睡吧,我就是来看看你的伤口,没发热就好。看完我也就走了。”
李修愿问他怎么这么晚了还没休息,他只说公务忙,也没再说要把脉,如往常一般温和地关切两句,便离开了。
他神色平静地走出那间小院,路过江飞庐和轩辕台,穿过杨树林,然后,一路面如土色地狂奔往山下去。妄北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极少见他如此张皇失措、心神不定的样子,如今想起来,就只剩阴阳湖底念江飞出事那次,以及林荫路为陶江来堵她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