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妄北就知道他要去哪里了。

陶江像她一样，在这世上早已经是孤身一人，他的尸骸应当也是卮忧帮忙安置的，他没有被安置在息灵山，他被卮忧葬在了天晚镇后的一处荒山上。

他的墓碑背靠天晚镇，遥望轩辕台，太阳东升西落，他便能在一日之内将朝阳晚霞尽收眼底。忽然，妄北想起了善府的佛堂，她的“遗骸”挂在那座等身金佛上。沉默半晌，妄北只觉得这里倒是个好地方。

卮忧的气息平复下来，他一言不发地站在哪里，一只手负在身后紧紧攥着，一只手紧紧按着石碑，手上的青筋宛如一道道肆虐云间的闪电。

云层笼罩了夏月，夜色漆黑如墨。

半晌。

妄北才知道，他......他要起棺。

他一个人，一把剑，俯身开凿，片刻不停息。若是求快，其实以卮忧的实力，拿着剑灵力一扫，想必用不了多久，连棺材带人都能端出来。但是挖坟的是卮忧，里头埋的是陶江，妄北心想若异地而处......算了，人非草木。

她也无能为力，她也无话可说。卮忧已经大汗淋漓，黑夜之中荒山之上，只有他吭哧吭哧的声音。忽然，“铿”地一声，是剑尖扎到棺椁的声音。

妄北精神一震，不多时，卮忧一抹眼皮上的汗珠，咬着牙取剑一撬，棺板应声起开。

看到了尸体的那一瞬间，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卮忧竟然舒了一口气。她心中闪过一个诡异的念头。卮忧是不是怀疑李修愿和陶江有关，又在看到了陶江的尸体之后，这种猜想被否决，所以他才一副幸好不是的神情吗？

她看向棺中，一年多的时间，皮肉还没有完全消解，依稀还能看出他的模样。可也绝对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陶江。

那个陶江的脑袋很圆，眼睛也很圆，尤其是少年的时候，总爱生气，一生气就像一只炸毛的山豹子，看起来气势汹汹，但实则出手永远不会伸爪子，只会拿肉垫砸的你梆梆响。

而李修愿呢？他是一条浑身透漏着洁白光芒的毒蛇。他一笑，毒牙就露出来了。看一眼，妄北都觉得自己要中毒了。

可现在，连她自己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开始，山豹竟然也与毒蛇有了相似之处？妄北浑身冰冷，后知后觉般，突然明白了这一晚上卮忧失态的由来，一股麻意从脊背蹿上头皮。以李修愿对她的熟悉，必然是曾经久久潜藏在山上的人。但陶江......即便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即便她对陶江恨之入骨，她也绝对不相信、也绝对不认为李修愿就是陶江——因为陶江不可能屠杀卮家满门。

可卮忧为什么怀疑呢？相同的避虫丹、相似的神情？但只凭这种模棱两可的关联，就猜测陶江与李修愿有一些关联？卮忧的怀疑毫无根据。

可这种没有实证的怀疑才最令人毛骨悚然，也最是挥之不去。

天已经没那么黑了，深蓝色的光彩从东边透出来。妄北看向卮忧，他伏跪在尸骸身侧，看着陶江的面容，一遍遍扫过还不够，又似确认般，轻轻地将陶江的脖颈抬起，宛如捧起一尊易碎的陶瓷。他细细端详着那道已经萎缩的可怖伤疤。妄北余光一扫，只看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皮肉已经缩得皱巴巴的，她偏开头，不想再看。当年掷地有声的“尤嫌不足”，此刻回想起来，就只剩疲惫。

忽然，一个声音传入妄北的耳中。

“不是他。”

卮忧的声音很轻，但这里又如此安静。

妄北听见了，但她只以为，他终于确定李修愿不是陶江。

卮忧将人轻轻地放回棺椁中，又用他的遗骸取了一张追灵符，合上棺盖，封好土。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