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城，夕阳落下，天边一道靛蓝余晖，颜色分外好看。

夜星哲见医师从房中出来，连忙拉着人问：“人怎么样了？她没事吧？”

这位先生也是城主府的老医师了，闻言拍了拍他的手，安抚道：“不妨事，她呛了水，昏迷一会儿也就醒了，只是这位似姑娘乎有点失魂症的迹象，平日里要多关照、顺着她点，莫要让她太过情绪激动，别的也就没什么了。”

夜星哲一怔，随后道了谢，乐照看着他的背影离去，又回头看向屋内，安静的压抑，道：“真的没事吗？你哥的神情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夜星哲没应他，摇了摇头，走到门口又跪了回去。

夜遥立在房里，屋内的摆设跟他的记忆一点一点重叠。

挽星庐的岁月似乎又回来了，妄北坐在书案前，倚着扶手，一手托着书，一手用笔杆一下一下点着鬓角，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然后把笔搁下，从书中抬起头来，看着手中灵术和灵力的流动，又走向院中，唤一声“阿遥”，他便从隔壁探出头来，拎着刀与她切磋几招。她的刀越来越快，甩出的石头子儿也越来越刁钻，从伤人伤己到游刃有余，不过一个春华秋实。

但即便这般努力，她也逃不过隔三差五地挨罚受训，他都觉得太过严苛，但那人却甘之如饴，她血汗淋淋地躺在床上，侧着身子，头发无力地搭着，脸上面无血色，胳膊伸出来一半垂在床沿边上，偶尔会睁开紧闭的眼睛，皱着眉头让他滚出去哭。

有时人躺在那，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周身都是焦味和血气的味道，寒风吹过来时，血腥味和人味一同消散，令活着的人惊起一身冷汗。夜遥稍微清醒了一点，魇怔的眼睛泛出一点亮，床上的人还有呼吸，被褥微弱地起伏。

夜阑城的和风悠进了房间，墙上一张巴掌大小的捕梦网，洁白的羽坠弯弯飘起，好像有人轻柔的拂过。

夜遥跪在床边，攥着垂在床沿边上的手，外面中草药的味道飘了进来，药师说是用来给她安神的，但闻久了却有一种晕晃的感觉。

墙上的捕梦网散着淡淡的莹白色的光，他甩了甩脑袋，靠得更近了些，妄北的呼吸轻轻扑过，重叠的旧景渐渐褪去，床上的人呼吸平稳，手心传来柔软温暖的触感，闭着眼睛的面容看不出过往冰冷残忍的痕迹，风是温和的，人是温暖鲜活的......

他靠在床边，握着妄北的手贴近自己的胸口，心脏的跳动声咚咚的传到紧贴着的两只手中。

夜遥感觉手心中传来了两种节奏的跳动，一个慢慢悠悠，另一个好想要从胸口中蹦出来，好像在催促什么，着急什么，或者害怕什么。

只是那一个依旧不急不徐，不受扰动。夜遥将握着妄北的手贴近自己的额头，他闭着眼想敛去一切，感受着额头上传来的温凉，和妄北手上血管中的跳动。他的身体在发抖，长长地换了一口气，脸上却还是烫，便将唇印在妄北手背上，替她掖了掖被子，墙上的捕梦网的莹光越来越淡，他转身出了门，妄北快醒了。

夜星哲和乐典跪在门口，夜遥神色恍惚，自然也没有给他们一个眼神，走到了药炉边，将咕嘟咕嘟的药汁摒入碗中。夜星哲扫了一眼，连忙垂下头，不敢看夜遥的脸色。

妄北蹙了蹙眉，念疏月的面容在她面前转来转去，渐行渐远，她拼命想去追，但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眼前一片朦胧，又渐渐清明，昏暗的房间内，熟悉的帷幔，熟悉的床景，颤了颤喉咙，吞下胸口艰涩，撑着胳膊坐起身来，回身一望，

一个人影立在门口，一动不动，他背着光，看不清面容，也摸不清神色，但妄北下意识就知道他是夜遥，却又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这道身影全然没有少年阿遥的朝气和生机，将所有的光都挡在了门外。

十年的隔阂犹如实质，横亘在这片黑暗中，令人望而却步，妄北心里没由来的一慌，她定了定神，道：“阿遥？”

小院里里外外，肃静无声，她这一声飘渺虚幻，犹如天外之音，却让屋里屋外的人都是一颤。

夜遥行一步一顿地挪了进来，行尸走肉般站到床边，妄北微微抬起脸来，他立在面前，盯着她的脸，放下药碗，温烫的指尖拂过她的脸，抹去脸侧泪痕。

妄北怔了怔，扯起嘴角，刚要打个招呼，夜遥猛地抱住了她。

他将脑袋埋在颈间，喷洒出炙热的气息，腰间和背上传来了巨大的力道，令他们二人之间密无间隙。

妄北身子一颤，张了张嘴，不动了。

夜遥的身体微微颤抖。

她也有许多的话想问，这些年过得可好？可有成家？夜将晨对你好不好？在夜阑城过得开不开心......但是话至喉间，却又好似被什么挡着一般，

妄北道：“我没事。”她推了推，没推开，反而被他抱的更紧，几乎喘不过气，她把一只手从胸前抽出来，拍了拍夜遥。这才发现，夜遥浑身湿漉漉的，头发湿淋淋地垂下，水珠顺着发梢滴答滴答，而她自己身上是一套干净清爽的里衣，不是她去秋月湖出门前穿的那一套，如今也越来越潮湿......

妄北僵了一瞬，便清楚了最终还是夜遥过来把她从秋月湖里捞了上来。至于衣服，虽然相信夜遥自有分寸，但如今的情形，也在失度的边缘了，她定了定神，缓缓道：“多大的人了还撒娇，你姐都快要被你勒窒息了。”

夜遥身子一僵，环在妄北身后的双臂蓦地泄了力道。

过了几息。

夜遥轻轻抽回手臂，撤开一点，撑着身子将目光投入她的眼中，脸上露出半是欢喜半是凄凉的神色，双眸微红，嘴唇颤抖，却没有发声。

妄北分明感觉夜遥眼里的火光好像被一点点熄灭，又仿佛只是被遮盖，暂留住一丝火星不让人瞧出。

半晌，他收敛眸光，松开了手，站起身来。

妄北忽然慌了，心跳的厉害，连忙拉住他的手腕，夜遥回头看她，目光寂寂，似乎闪过一丝微光，但妄北却不知道说什么，她按紧夜遥的手腕，张了张嘴，道：“你不能着凉。”

夜遥静静地看着她。

妄北轻声道：“先把衣服换了，不要着凉。”

门外吹进一阵秋风，墙边一阵‘哒啦啦’的声音，捕梦网的羽坠原本轻飘飘的，现在也被吹得纠杂在一起，过了半晌，又静静地垂下。

夜遥低了低头，已经神色如常，低声道：“没事。”